食虫植物【若我所有一切都能与你如出一辙就好了】

作者：桥爪骏辉

第一卷 若我所有一切都能与你如出一辙就好了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Alcine

录入：kid

要让他人

喜欢自己

首先必须

比任何人

都还要喜欢自己

虽然有时会这么想

但实在是太困难了

而且，如果真的能做到

我

就不会

如此渴望你了

毫无征兆地起风了。

淡粉色的樱花花瓣在通往校舍的路上翩翩飞舞。

上学路上的学生们纷纷半张着嘴，赞叹「哇啊」、「好漂亮」，着迷似的看着那飞舞的樱花。

除了我。

唯独我，看的不是樱花，而是注视着某个女孩。

她的黑发随风飘扬，在阳光下闪耀清澈的光辉。整齐的浏海下露出一对细长却带有坚定意志的眉毛。

在那之下，是一双会让人联想到猫的锐利眼睛。

她用像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神，望向漫天飞舞的樱花。

身高比我矮一点，制服裙摆下是一双修长柔软的脚。

她是几年级的呢？是一张从没看过的陌生脸孔。希望她能朝我回头。

我在心中倒数，彷佛在施某种咒语──如果她真的朝这边看来，就一定会发生无比美好的事。三、二、一──在花瓣铺展如地毯的柏油路上，我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

那是我与七子的相遇。

「初次见面，我是染川七子。出生于神奈川，但不久后就搬家，到高一为止都住在神户。这次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搬来崎玉。偶尔可能会说出几句关西腔。啊，不过我本来也是关东人，所以，呃……麻烦大家多多指教，请多关照！」

等到掌声响起，我才惊觉自己竟沉迷地注视着站在黑板前自我介绍的七子。

七子微微低头行礼，后颈的发丝垂落于肩上，露出了白皙的后颈。好想摸一下──我如此心想。接着慌忙跟着大家鼓掌，但就在我拍手的瞬间，掌声刚好停止，于是只有我的手「啪」响了一声，因为丢脸，我整张脸像是着火般发烫。

二年五班的班导师佐佐木指着座位说道：

「你的座位在那边。各位，请多多照顾染川同学喔。」

在例行性班会开始的同时，整间教室的视线像是在打量新来的同学般，随着七子背着书包朝座位走去的动作移动。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子原本的主人是上个月因为被发现抽菸、援交等诸多问题而遭到退学的柴崎同学。

也就是说，七子的座位，就在我前面。

真的假的。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一股温热的紧张感，在腹部深处悄悄萌芽。我刻意低下头，深蓝色的袜子与室内鞋进入我的视野，圆滚滚隆起的脚踝意外可爱。我小心翼翼、缓缓地抬起头。

微微泛红的膝盖、意外结实的大腿、裙子、靛蓝色开襟毛衣，以及水蓝色缎带──咦？

我与七子四目相对。近距离看才发现七子有一双咖啡色眼睛，肤色整体偏白，鼻子与脸颊上隐约看得见淡淡的雀斑。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至少应该要说一句「请多指教」呢？可是现在正在开班会，佐佐木在讲解期中考的相关事项，在老师说话的时候开口应该不太好。而且我本来在班上就不怎么说话。于是我选择沉默，只是努力地微笑。用尽全力朝七子微笑。这样的话，七子那双带着一丝锐利的咖啡色眼睛会微微眯起，雀斑点缀的脸颊会浮现浅浅的酒窝，对我回以微笑吧。于是七子动了动水润的双唇，嘴角缓缓向两侧拉开，唇瓣微微嘟起，再次向横拉开。接着，她背对我坐下。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三个唇型应该是在说──

「真」

「恶」

「心」

这样啊。

我很恶心啊。

「佐佐木刚刚也太夸张了吧？」

「对啊。搞不好他还是处男。」

「不，怎么可能啊。他都三十五岁了。」

「但是啊，不是处男的话，应该不至于因为学生月经来就那么慌张吧？」

带着暖意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徐徐吹来。

我讨厌下课时间。

一群朋友随意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聊天、嬉闹、大笑。我没有可以这样相处的对象，只能装出慵懒的样子趴在桌上，等待时间流逝。用手臂遮住脸，隔绝视线后，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我清楚听到几个同学在七子的座位旁，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光是这短短的休息时间内，他们就已经提到八次「处男」。听着女生之间的这种低级话题，我只觉得反胃。不过，没有听到七子的声音。但我知道，她肯定是以一脸模棱两可的笑容敷衍这群人没营养的对话。

七子一转学过来就立刻融入了班级。这一点都不奇怪，她长相成熟，身高却比平均值矮一点，显得格外有魅力，个性也温和亲切。

但是，只有我知道真正的七子。

这些家伙好蠢。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不用特地跑来告诉我，垃圾──她应该会一边这么想，一边无声地嘲笑那些女生吧。我睁开藏在手臂中的双眼。视线无法对焦，桌上的木纹显得模糊不清，鼻间充满了被无数人趴过的这张桌子的木头气味。

从高一开始，我在这间教室里一直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和班上的同学没有任何交流，就连借课本这种事也不曾发生，考试考得不好也不会和他人一起抱怨。不过这种情况，大概也不能说是遭到霸凌。就像一只独自漂浮在教室里的水母。在分组学习的时候，我总是剩下来的那个，就像那是命中注定一样。

算了，反正一个人也比较轻松──我一直这么说服自己。可是为什么只有我是孤独一人呢？答案是──因为我很恶心。这个答案是七子告诉我的，她直接当着我的面说我「真恶心」。我不是隐形人，我确实存在于这个地方。七子发现了这个恶心的我。

那个时候，我那不熟练的笑容，一定非常僵硬。

所以她才会说「真」、「恶」、「心」

我存在于七子的世界里。即使那是恶心的我也无所谓。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想在七子的世界里待得更久，想要踏入那个世界。

钟声响了。

上课时安静的校园，在一瞬间充满活力。

兴奋的谈笑声、教科书塞进背包或书包的声音、教室的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以及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今天，我的眼前依旧是七子的背影。她微微弯下身，从抽屉里拿出教科书和笔袋，随手塞进背包里。她那件材质薄透的米色针织外套，有个地方稍微突出来。应该是内衣扣子的部分，原本想提醒她注意一点，但我从来没和七子说过话。所以只能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有男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毕竟那些家伙脑子里想的东西都糟糕透了。

七子拉开椅子，修长的手指搭在椅子边缘，修剪整齐的指甲形状相当漂亮。站起来的瞬间散发出一股香气，不是洗衣精的味道，应该是香水。闻起来不甜腻，是让人想闻一辈子的清新味道。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找出七子是用什么香水，买一瓶一模一样的。

目送七子离开教室后，我也慢吞吞地站起来。

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已经挤满只穿着细肩带背心或内衣的女学生。大部分的人手脚都有点晒黑，唯独七子依旧白皙，大概是因为她每次都很认真擦防晒乳。我也急忙在房间角落脱下制服。无论是内衣颜色、胸部大小、大腿粗细、腰部曲线都不同的少女身体，伴随着SEA BREEZE清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对于接下来的训练菜单及对教练的恶毒抱怨也此起彼落。

「七子，走吧！」

已经换好排汗衫及短裤的女生，在拉开更衣室的门的同时，呼喊七子的名字。

「OK，等我一下。」

七子早已换好衣服，但她仍一遍又一遍地将防晒乳涂抹在外露于紧身运动短裤的大腿上。她在地板上轻轻踢了踢运动鞋的鞋尖，接着和对方一起跑向操场。我换好运动服后，也快步离开更衣室。

预备……开始！预备……开始！

放学后的天空逐渐染上了橘黄色。在弥漫着青草气味的操场上，许多双脚沿着铺设在操场上的梯状训练器材──敏捷梯移动。

「把腿抬高！双腿！双腿！抬高！抬高！抬高！」

听到教练的喊叫声，所有人大声回应「是！」。社员们挥洒着汗水，努力投入训练。我则看着摄影机，拍摄用来确认部员动作是否正确的影片。镜头拉近后，画面中出现了绑着马尾，正仰头喝着运动饮料的七子。透过摄影机的小萤幕，我看见她的喉咙剧烈地上下起伏。我不自觉地也吞了吞口水。

七子加入了女子田径社。

据说她在转学前，在神户曾经是相当有名的短跑选手。她在我们学校的田径社也很快就获得肯定，成为有望参加比赛的选手──这是我在更衣室里听到的传闻。不过老实说，这些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我只是想增加待在七子身边的时间。因此，从国中到高中一直都是「回家社」的我，突然向田径社提交入社申请。当然，由于运动神经惨不忍睹，最终只能以经理的身分加入。

「海野同学～你到底要拍到什么时候？接下来要进行节奏跑喔。」

三年级的经理厚木学姊语气不耐地对我开口。「啊，嗯……」我含糊地如此回应后，她便直接抢走我手上的摄影机。厚木学姊原本也是田径选手，但后来好像因为韧带断裂，不得不放弃选手之路，转而担任经理。我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把自己的遗憾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

「你有好好拍吗？等一下记得把敏捷梯收起来。」

我没有回答，直接走向还摆在地上的敏捷梯。透过摄影机的镜头，我几乎都只看着七子，甚至忘记按下录影键。但当然没有跟厚木学姊报告这种事，只是默默地收拾敏捷梯。七子和教练走在环绕操场的跑道上愉快地聊着天。什么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前冠军之类的，说实话我不太清楚，但我就是讨厌那个教练，他和七子的距离太近了。七子又是怎么看待那个教练的呢？

「大家辛苦了。」

练习结束，整理好操场后，厚木学姊发现我没有录到画面，骂了我一顿。

「你啊，根本毫无干劲吧？对吧？你到底为什么要进田径社啊？」

我默默地跟在嘟囔碎念的学姊身后。在回社办途中，听到有人说道：

「啊，现在结束了吗？」

我回头便看到背着背包的伊织，看样子管乐社的练习也结束了。

伊织是二班的学生，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两家也离得很近。

她这个人该怎么说呢……有点狡猾。长相说不上可爱，硬要说的话，她在班上比较偏向待在角落的类型，但很会见风转舵。在班级的社交阶层里虽然属于最底层，却从来不会像我一样变成独行侠。她不会被孤立，是能在底层找到伙伴，组成小圈圈的天才。

「一起回家吧。」

「嗯……那你可能要等我一下。」

「一下下就好了吧？那我等你。」

伊织如此说完后，就在社办旁的阶梯坐下，翻找了一下背包，拿出文库本开始读。她是真的打算要等我，而且是在这里等。

有点让人喘不过气，不，应该说真的好烦。她最近交了男朋友，待会儿回家的路上，她一定又会开始讲他们情侣间的甜蜜日常，或者向我发牢骚。而且她一定在内心看轻不懂得恋爱，也根本不可能交到男朋友的我，并偷偷松一口气吧。她干脆和男友一起回家不就好了。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推开社办的门，就在这时──

「海野同学，今天一起回家吧。」

心脏差点要爆炸了。因为那是七子的声音。我本能地四处张望，然而无论是身旁还是背后都没有人。七子那双咖啡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啊，啊，咦……」

「不想吗？」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我满头问号，隐隐陷入混乱时，想起伊织还在社办外面等我。

「那、那个，朋友还在等我……啊，不过，我和她随时都可以一起回家……我去跟她说一声，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后，七子却只是随意地笑着说：

「有什么关系，那么她也一起走啊。」

七子笑了。七子开口和我说话了。接下来要和七子一起回家──趁着她还没改变心意，我慌忙地脱下运动服，换回制服。「辛苦啦」七子一边对先行离去的社团成员打招呼，一边无聊地滑着手机。怎么可以让七子等我──我心里这么想，但还是紧张到手指颤抖，连扣个衬衫扣子也手忙脚乱。

「抱、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走吧。」

在厚木学姊那「为什么这家伙能和七子一起回家？」的狐疑目光下，我们走出社办。她会这么觉得也是当然的，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伊织看到我后，从阶梯上站起来。

「那、那个，这是和我同班的染、染川同学。」

「你好，我是七子。」

七子微微弯起那双带着猫一般神韵的眼眸，对伊织露出笑容。对于眼前这位身处不同社交阶层的存在，伊织明显露出为难的表情看向我。别摆出那种表情啦，因为我想和七子一起回家嘛。在伊织开口说出会造成困扰的话前，我先一步牵制她。

「一、一起回去吧！三个人一起。」

我不小心喷出口水。伊织露出带着不安的眼神望向我，我则是咬紧牙关回应她的目光。原来直视别人的眼睛这么累啊。

最终，伊织在我的视线压迫下，无力地点点头。

「我是立本伊织。」她小声说道，笨拙地朝七子露出微笑。

离我和伊织家最近的车站是志木，平时都是搭急行列车回家。

但这天不同以往，站在月台上时，七子说了「难得一起回家，搭各站都停的车吧」──她想和我待久一点！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手心满是汗。

「可以吧？就这么决定喽。」

伊织一方面因为我的态度感到不知所措，一边低声嘀咕：

「我是没差啦……不过，今天七点不是有Jiwoo的直播吗？真的没关系吗？」

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啊！我差点这样吼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

「没、没关系啦。反正可以看重播。」

「什么什么？Jiwoo是在说那个韩国偶像吗？」

我身高比较高，七子稍微仰头看向我问道。

「那、那个……」

完蛋了，要是被当成偶像宅，她会不会远离我？

「对，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粉丝。」

伊织接着回答，是要报复我刚刚的行为？还是单纯无心的回应？总之，不要多嘴啊。耳垂像是燃烧般发烫，急着想澄清，却也谈不上是误会。啊啊，要是七子因此感到失望，我绝对要宰了伊织。

各站停车的电车驶入月台。黄昏时分，东武东上线往东京方向的列车挤满了要回家的乘客。车门打开后，乘客像被挤出来似的蜂涌而出，我们趁机挤进车内的空隙。车厢晃动，我紧抓着吊环。

「伊织呢？你有喜欢的偶像吗？」

「咦，嗯……以前有在追杰尼斯，不过最近已经没那么喜欢了……染川同学呢？」

「比起偶像，我更喜欢乐团，或者不露脸的歌手之类的。啊，那伊织有什么兴趣吗？对了，叫我七子就好。」

看到两人热络地聊着天，我松了一口气，看来七子并没有因此对我感到厌恶。

「那个……小说……吧。我一直都很喜欢看书……」

伊织羞怯地说道，明明她在我面前看小说时一点都不害臊。

「喔喔，这样啊！有推荐的书吗？」

「啊，我刚好看完一本。」

伊织从抱在胸前的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文库本，递给七子。

封面上的鸟像是日本画所描绘的鹤，封面中央印着红色的书名《赤目四十八瀑布殉情未遂》。又在看这种书名感觉很阴暗的小说啊。会觉得这类小说有趣的人，大概也只有伊织了吧。七子才不可能看这种书，毕竟她在上国文课时经常打瞌睡。

「哇啊～～喔喔……赤目……四十八（YONJYUUHACHI）瀑布？」

「要念四十八（SHIJYUUYA）瀑布喔。」

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吧……

「原来如此！感觉好有趣！」

听到七子的反应，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伊织似乎也满开心的，微微红着脸，开口说道：「如果你想看的话，可以借你喔！」

「真的吗！谢谢你。」

七子如此说完便突然抱住伊织。她紧紧抱着伊织，用力到连抱在胸前的背包都被压扁。伊织惊讶地瞪大双眼，朝我投来求助的目光。不知为何，我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被抱住的错觉，心脏快速跳动。我注意到坐在对面，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性，一边滑着手机一边偷瞄七子，顿时有种想报警的冲动。要是有能够保护七子，避免她受到任何男性侵扰的法律就好了。

瑞穗台──瑞穗台──到了。

电车广播响起，车子停了下来。

「啊，抱歉，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在这站先下车！伊织，谢谢你的书！」

七子话音刚落，立刻飞奔下车。

我们什么都说不出口，目送七子跑向月台后，车门随即「砰」一声关上。夜晚的车窗上，倒映出一脸茫然的我和伊织。

从那天起，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七子和伊织三个人一起回家的次数变多了。虽说是三个人，但几乎都是七子和伊织在聊天。不过，这样就够了。

我在教室里依然没有和七子说话。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要是因为和我说话，让其他人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就麻烦了。例如说，觉得我和七子是朋友之类的。

我只要看着七子的──瘦小又有着下垂肩膀的背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的背影就足够了。明明这样就够了。

那一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班导佐佐木站在讲台上，突然开口宣布：

「那么来换座位吧──从前面的人开始抽签。」

对于从一年级开始，在班上就没有聊天对象的我来说，换座位这种事根本无所谓。看着同学激动地喊着「哇啊！是在○○的旁边！」，或是男生窃窃私语地讨论「喂，你离○○很近耶，真羡慕」时，我总是冷眼旁观。

但这次不同，可能因为抽签结果，导致我和七子分开，我不想这样。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非得换座位，把我和七子分开？完全无法理解。而且换座位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轮到七子抽签。

她从讲桌上的签筒中抽了一张后回到座位。

接下来，轮到我了。

手掌因为紧张而出汗。这个用影印废纸摺成的小盒子，决定了我的未来。是七子的旁边，还是其他地方？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颤抖的手伸进小盒子里。正打算抽出目标的签时，其他的签黏在我潮湿的手掌上。犹豫，好犹豫，同时感受到身后等着抽签的同学们传来的压力，最后，我选择了偶然黏在手掌上的那张签。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我怀着紧张的心情回到座位。七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望向窗外。梅雨季已经来临了。

「好～现在可以把签打开了喔──」

在佐佐木的指示下，教室里响起了高兴与悲伤交错的声音。

我努力冷静下来。虽然知道从抽出签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成定局，内心状态什么的根本不重要，但还是缓缓地打开摺叠起来的纸条──上面写着「37」。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家开始移动座位了。我的座位是靠走廊的最后一个位置。

而七子则是搬到讲桌前的那一排，大约是教室中间的位置。

雨势更大了。

要是有一道巨大的雷劈下来，把这间学校毁掉就好了。但闪电只是在遥远的天边闪烁，无论怎么等待，始终没有朝这里落下。

「唉……我觉得最近七子有点可怕……」

伊织坐在学校中庭的长椅上，小声说着。

天气热到让人浑身提不起劲，蝉声嘈杂不已。我看着伊织彷佛随时都要哭出来的侧脸，只想赶快回到有冷气的教室里。蝉鸣混杂着男生嘻笑打闹的声音，他们似乎想在午休时间玩个痛快。

「昨天啊，辻辻突然说要分手。不对，虽说是突然，但其实也不算是突然。之前和七子、七子的男友一起四人约会后，就开始变得怪怪的……然后，昨天就说要分手。他一定是喜欢上七子了，七子把辻辻抢走了啊──」

伊织话说到这里便用双手捂住脸，整个人扑在我的膝上大哭。她夏季制服的腋下，已经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伊织怎么可能赢得了七子，还有，「辻辻」这个称呼是怎样？既然已经被甩了，就把对方的称呼改回「辻村」啊。

我擦掉顺着太阳穴滑下的汗珠，拿起变温的可尔必思喝了一口。明明补充了水分，喉咙却还是很渴，让人更加烦躁。我的膝盖不知道是因为伊织的眼泪还是汗水而湿成一片，感觉糟透了。

伊织太贪心了。如果喜欢辻村，那有这份喜欢不就够了吗？就算分手了，对方不再是男朋友，只要还在同一所学校里就好了吧？看着对方活力满满的样子就可以了吧？这不就是所谓「珍视重要之人」的心情吗？

「伊织，如果辻村不再是你的男朋友，你就不喜欢他了吗？」

伊织微微颤抖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她缓缓地抬起头，刚才明明还在哭，眼泪却瞬间消失，她用着冰冷的目光盯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啊，我是说，就算分手了，如果你还喜欢辻村的话，那就……」

「你怎么会懂我的心情！」

伊织打断我的话，忽然站起来大声喊道。

「你没谈过恋爱，根本就不懂啊！」

她低头俯视仍坐在长椅上的我。但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是你自己来找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商量吗？

「算了，我不想说了。」

伊织抛下这句话后就转过身。

「你们真的好可怕。」

她驼背的身影渐行渐远，午休结束的钟声正好在此时响起。

伊织说──「你们」。

她把我和七子归类在一起，这让我开心到差点哭出来。

预备──开始！预备──开始！

社员们训练的热情，彷佛要追上夏天的炙热般不断上升。

虽然七子没能晋级全国大赛，但她在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县预选赛中，以二百公尺项目闯入决赛，跑出了二十五秒七一的优异成绩。整个女子田径社因为这个成绩热血沸腾。但闯进决赛的明明只有七子一个人而已。

我不擅长运动，因此无法理解那些社员们的团队精神。

国民体育大会的县预选赛即将在下周举行。

就算是我这种做事不得要领的人，也总算可以熟练地做好摆放训练器材、准备饮水桶让大家补充水分这些杂务。不过，除了能待在七子身边之外，我对于社团活动毫无热情。可能是因为这样，厚木学姊至今仍经常严厉斥责我。

真希望她快点从社团引退，不过这也得等到国民体育大会预选赛结束才行。只要没有学姊，我就能够理直气壮地继续用摄影机拍摄七子的一举一动了。等到有学弟妹加入，这些麻烦事就都可以交给他们去做。

我望着在跑道外围伸展阿基里斯腱的七子。自从伊织对我们宣布绝交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七子一起回家了。为什么呢？碍事的人不在了，我们终于可以两个人一起回家才对啊。这份疑问在我心底不停地回荡，喧嚣不已。

七子又离我更远了，我渐渐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厚木学姊紧握着码表，大声喊出选手们的成绩。跑道的另一端，因为热气而显得摇晃且模糊不清。响彻四周的是蝉鸣声，可是在我胸口深处回响的却不是蝉鸣。那是与一周左右就会死去的虫子所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的东西。我拿毛巾擦拭几乎没怎么活动，却不停地流下的汗水。

虽然没有人注意，但我还是打开了放在操场旁的饮水桶盖子，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水还有很多，然而我却歪着头，感到疑惑。

「哎呀？水好像少了不少呢～」我独自装模作样地喃喃自语。

「四！五！六！」

厚木学姊毫不厌倦地持续大声报着计时成绩。我背对她，听着她的声音，小跑步离开操场，朝社办前进。

我推开不太好开关的门时，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空无一人的社办在炎热的夏天仍带着一丝凉意，让人感到舒适。

我按下电灯开关。虽然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不过室内仍然残留着些许SEA BREEZE的味道。隐约可以听到蝉鸣声，以及其他社团活动的声音。我没用手，而是直接用脚脱下跑鞋，快步往前走。

在体重的压迫下，木制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经过摆放着VAAM运动饮料粉的架子，朝社办的深处走去。心跳加快，默默地吞了口口水。

我将手伸向贴着「染川七子」名牌的置物柜。

指尖扣住把手，随即传来「喀嗒」一声。柜门内侧贴着一面小镜子，旁边不知为何贴着一张大头贴。照片里是眼睛比真实模样大了两倍的七子和伊织，上面用闪闪发亮的字样写着「七＆伊最棒」。我只看过穿着高中制服跟田径运动服的七子。但这张照片里，她穿着淡水蓝色的洋装，露出笑容。那是从未对我露出，看了令人心动，让人忍不住想要拥有的笑容。胸口深处，先前回荡的声音愈来愈大声。

衣架上挂着一套没有半点皱摺的制服。白色短袖衬衫，搭配深红色缎带。衬衫的内侧，隐约能看到藏青色格纹裙的花样。

我连同衣架拿起制服。

七子的香水味轻柔地飘散开来，那瓶我还没查出品牌的香水，让我产生了七子就站在眼前的错觉。气味真是神奇。

「唉。」

我轻声开口。

七子，从初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喔。一直，一直以来啊，我都觉得一个人也没关系。就算在班上没有朋友，或是整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我都无所谓。可是呢，自从七子转学过来后，一切都变了。就好像是单调的黑白世界突然被赋予了色彩。七子在的时候，我平坦的胸口深处就会骚动不安，而且隐隐作痛。有时看见七子和别人开心相处时，甚至会忍不住想哭。那不是悲伤，我只是希望七子的生活能永远这么幸福。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寂寞吧。我果然很奇怪吧？不过没关系。我很清楚自己跟七子在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有交集，但就算是这样也好。不管七子是抢走别人的男朋友，还是害我被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讨厌，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多待在七子身边一下而已。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吧？很恶心吧？抱歉。但是啊，仅仅是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我还是会忍不住幻想。幻想七子和我一起拍大头贴，兴奋地嬉闹、幻想我们一起去海边游泳、幻想七子的房间是什么模样，睡在什么样的床上。

我不想只是在心里默念七子的名字，想当面叫她「七子」。都怪换座位拆散我和七子，我好寂寞，想在更近的地方感受她的存在。明明我这种人不该有这种想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七子。

我慢慢地将七子的制服贴近脸颊。

脸颊不知不觉间已经湿透，我这时才发现自己在哭。七子的香气、本来不可能感受到的体温正朝着我袭来。就算是七子的空壳也好，我想拥抱她。为了避免沾上我的汗水和泪水，就这样轻轻抱一下。可是──

「唉。」

右肩传来手搭上来的触感。

七子──

我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却是厚木学姊，她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

我被带到教职员室。佐佐木老师和辅导老师反覆地问我「为什么打开别人的置物柜？」、「是不是想偷东西？」，但我无法回答。因为其实就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妈妈从职场匆忙赶来，朝老师们不停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好意思」。我回家后挨了一巴掌，比起痛楚，反而是让人怀念的感觉。小时候每当做错事，总是会被这样骂呢。那时的记忆浮现在脑海，我不由自主地说出「对不起」。

被处以一周的停学处分。我躺在床上看Jiwoo的直播，或是翻翻漫画。妈妈帮我买了《赤目四十八瀑布殉情未遂》的文库本。

「你看这种书，真的没问题吗？」

妈妈有些认真地问道，我回她「我又不会去殉情」。而且就算想殉情，也没有人愿意陪我一起去死。

我花了五天看完那本书。

七子真的有好好看完吗？内容这么长，又是本老书……感觉她根本没看。小说里那位叫绫子的女性，有点像七子。

「我喜欢《月与雷》。」

我自言自语地说道，绫子应该也是个很可爱的人吧。

星期天，我睡到快中午才醒来。

弟弟今天有场足球比赛，爸妈已经出门去帮他加油了。我走进客厅，桌上放着包着保鲜膜的炸鸡块和玉子烧，还有一个倒扣的碗。我没有碰那些食物，而是从冰箱拿出麦茶，倒进玻璃杯里，一口气喝光。

回到房间后，我换上T恤和五分裤，接着戴上鸭舌帽，把帽檐压低。

我转乘两次电车，前往位于上尾的田径场。

抵达时已经汗流浃背，T恤紧贴在身上。场内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连在场外都听得见。

我小心翼翼地进入场内，避免被同校的人发现。接着悄悄在南侧铺满翠绿草坪的后方看台坐下。白色混凝土构筑而成的三层楼主看台上，各校的加油团如波浪般摆动，高高举起横幅，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

天空万里无云。

猛烈的日照毫不留情地照耀着一切，炙热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蝉鸣声取而代之地回荡在竞技场内。我猛然回神，视线转向西侧的第三弯道，看到选手们已经呈斜线排列，站在起跑线上。

我在这些人里看见七子。她穿着黄色的学校运动服，白皙的双手与微微泛红的膝盖轻触地面。

预备……

场内响起广播声，随即是一片静默。

选手们紧绷的臀部微微往上抬。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同一时间，选手们的钉鞋用力蹬了一下起跑架，一口气加速，向前冲刺。

冲啊──！加油──！

再次响起的加油声彷佛化作一股巨大的浪潮，灌注在奔驰于跑道上的选手身上。起跑时斜线排列的差距在途中逐渐缩短，当选手们跑过我所在的看台前方时，外侧与内侧跑道的选手已经并驾齐驱。

第四跑道，七子用力踩踏地面，挥动双臂拨开世界，奋力向前奔驰。跑得比任何人都还要快。

「七──子──！」

我用力站起来，大声呐喊。

用尽全力，竭尽所能地喊着七子的名字。

田径也好，国民体育大会预选赛也罢，这些都无所谓。我只想朝着七子，朝着七子所前进的方向拼命大喊。

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人是七子。其他选手随后也抵达终点，竞技场内欢声雷动。气喘吁吁的七子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沿着跑道缓步前行。沐浴在阳光下的那道背影，愈来愈远。

要是我的所有一切都能与七子如出一辙就好了。

七子，回头看看我吧，发现我吧，我就在这里喔。

一次也好，回头看看我吧。

我会从三倒数。

三……二……一……不对。

还是从六开始吧。六……五……四……三……不对──

（插图003）

第一卷 光谱

就这样

两人一起走过的时光

或许会在我的记忆里

永远闪闪发光吧

如果有一天

我用内心的光谱仪回首这道光

会折射出怎样的光谱

映照在我的心上呢？

重要的事物

往往就在身边

但正因为

太过理所当然

反而看不见

总觉得

就像是遗忘后才蓦然发现存在的

遗失物

又看完了一部电影。

总是戴着圆形墨镜的杀手，为了拯救某位宛如天使般的少女，最终被杀害。电影最后的画面是独自获救的少女将杀手留下的观叶植物移植到土壤里。对于已逝的杀手而言，少女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呢？水蓝色的片尾字幕在银幕上闪烁着。

轻轻拍了拍沾到爆米花的盐与油的右手，独自起身。

我静静地沿着仍然昏暗，看不清脚下的影厅通道往外走。

好像在哪里听过背后响起的电影主题曲。但我并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如果在搜寻栏打上电影名称、空格、主题曲，应该马上就能查到，不过，我大概不会去搜寻吧。

走出影厅后，是渲染了夕阳颜色的电影院老旧泛黄的白色瓷砖外墙。

我伸了个懒腰。高中制服的下摆微微往上，露出一点肚子。电线上停着三只乌鸦，它们没有发出「嘎」的叫声，而是专心地用似乎很坚硬的鸟喙整理羽毛。

老师看了这部电影后的感想是什么呢？我打开了老师的IG。

预设的大头照底下，排列着老师看过的电影海报照片。我习惯跟着这个纪录看电影，看完后按「爱心」。其实我并不是特别喜欢电影，大概只是普通程度吧，不对，应该连普通都算不上。

老师曾在这座Scala戏院看电影，我的目的是追随老师的脚步，在相同的电影院看同样的电影。所以我的观后感想根本不重要，我更在意老师看了这部电影后的想法。但老师从不在IG上写下任何感想。只是单纯地将看过的电影名称列在括号里罢了。

在拉上窗帘，关掉电灯的教室里，亮起微弱的光线。

「请看光谱仪，可以看出颜色的结构和氢气不一样对吧？这就是所谓的『明线光谱』。」

如老师所说，从光谱仪看到的光线与之前的实验不同，彩虹般的线变得更加纤细。

「这就是氦的明线光谱。每一种原子的光谱差异其实会差这么多喔，是不是很有趣呢？」

没有任何学生有反应。老实说，我个人觉得就算眼前发光的颜色改变，那又怎么样？然而在漆黑教室里，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的声音充满活力。老师是我就读的高中的物理老师。

「今天的游太砰是不是特别兴奋？」

「我也觉得！不过，每次实验的时候他都这样吧？真像个孩子。」

「下面的学生都超冷静的。」

「没错──」

小园与秋在走廊上边走边懒洋洋地抱怨。「游太砰」是老师的绰号，取自游川太一的「游」和「太」。不知道是谁先这么叫的，上一届的学长姊就已经这么称呼老师了。

「你竟然还认真地做了笔记啊。」

秋一副难以置信地对我说，我便开口回应：「好歹是上课的内容嘛。」

「不对吧，瑠音……你古文课可是大睡特睡喔？」

小园拍了拍我的肩膀。确实没错，不过，毕竟老师的课在我心中是特别的──但我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只是敷衍地吐槽了一句：「你好吵喔。」

在我的人生里，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用到「明线光谱」吧。

老师即便快要四十岁，在实验时眼睛仍闪闪发亮，比起记住这个词汇，我更想将他兴奋的声音刻在脑海中。我想要一直听着他的声音。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才会把老师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笔记里。

回忆。那是在我已经察觉了自己对老师的情感后所发生的事。

物理课结束后，因为有东西忘记拿，我独自回到实验室。那天的物理课是第六节，所以回去时已经是放学时间。

进入教室时，灯是关着的。橘黄色的夕阳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在昏暗的室内。我穿着室内鞋，「啪哒啪哒」走向自己刚才坐的座位。伸手在桌子下的置物架里摸索，却什么也没找到。弄丢的是我极其重要的笔记本。一股焦躁让我的背部开始发烫，如果笔记本的内容被人看到了该怎么办？

「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的身体瞬间僵硬。慢慢回头后，只见讲台下探出一颗顶着乱糟糟发型的脑袋。明明今天已经过了大半的时间，显然是刚睡醒的发型却依旧没整理。老师用中指轻推眼镜，低声呢喃：「什么啊，原来是佐仓啊。」

「你是来拿忘记带走的东西吧？」

我没能开口回答。老师不以为意地走向我，夕阳斜斜照射进来，橘红色的光线将他的白袍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我感到喉咙干涩，刚才发烫的背脊现在却涌出阵阵冷汗。

「是这个吗？」

他递来一本B5尺寸的横线笔记本。

那是我的笔记本没错──表面上是物理课的笔记本，实际上却是我仔细记录老师课堂上言行举止的观察日记。

「啊，不，那个……」

「幸好我还没锁门。」

那双温和的眼睛正透过镜片注视着我。在课堂上，我只是三十六位学生的其中之一，但此刻「我」的存在，确实映照在老师的眼中。

我努力让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冷静下来，接过笔记本。老师转身后将双手插进白袍口袋，走回讲台。

老师，你有看到笔记本里的内容吗？

──我好想这么问，想知道他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但老师只是将放在讲台上的实验资料和课本夹在腋下，说了一句：

「好了，该出去了。」

我点头「嗯」了一声。结果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翻开那本观察笔记。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老师当作男人来看待呢？

并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再说，我本来就有男朋友，老师也从来没有给过我特别待遇（希望他可以给我）。

难道这跟我是单亲家庭，从小身边只有母亲有关吗？是不是在潜意识里，渴望着某种像父亲一样的存在……？我总是在深夜，躺在床上反覆思考这件事。可是，一定不是吧。毕竟我已经十七岁了。如果是因为这样，那过去的我应该也会对年长的男性抱有憧憬才对。我也没有浪漫到会去幻想师生恋这种禁忌又引人遐想的故事。只是光是在远处看着老师，内心就会变得暖洋洋的，脸颊也会微微发烫。

「唉，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就是那个……嗯，名字什么的，叫《你的名字》之类的？最近好像很流行。」

道人靠在房间的墙上一边发出「啾啾」的声音一边吸着PAPICO冰棒说道。道人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的男朋友。从小学、国中到现在都在同一所学校。他总共向我告白了五次，第六次时我才答应交往。老实说，我并不是特别受欢迎的人，他到底是喜欢我哪一点呢？

「嗯……没兴趣，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不是这样吧？」

道人的语气带着不满，从后面抱住我。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真的很有趣，说的话和做的事完全相反。他用嘴唇轻咬我的耳朵。道人的嘴唇与他平头的发型和粗犷的长相不同，意外地柔软。

他身上带着PAPICO咖啡口味的香气。气味不知何时转化为味道，透过道人的舌头传递到我的舌头上。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牙齿偶尔会轻轻碰撞。

我们还不太熟练接吻，但我喜欢接吻，因为很舒服。我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道人，不过可以确定道人是真的喜欢我。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沉浸在甜美的情绪里。在感到寂寞的时候，会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的手有点迟疑地伸向我的胸口。我静静地抓住后紧紧握住。

「我们……是不是差不多了……？」

道人的眼神像是渴求食物的狗。我早在进道人房间时，就注意到了那盒摆得很显眼的保险套，应该是他特意准备的吧。

「嗯──比起那个，我更想接吻。」

我就这样避开了他的渴望。不知从何时开始，逗弄道人成了一种习惯。道人微热的吐息，在空气中轻轻飘散。我伸出手，轻轻阖上他带着渴求的眼睛。

在啃咬着我喜欢的柔软嘴唇时，我心想──老师是不是也曾像这样和谁亲吻呢？

趁道人的父母还没回来，我离开他家，边走边打开老师的IG──没有更新。

还有很多老师看过，但我还没看过的电影。这礼拜我打算看《成名在望》，这种老片的上映期间很短，得赶快去看才行。

找到老师IG帐号的人是秋。

某天早上，班会开始前。秋大概从前一天就忍着没说，等不及要当面告诉我们，一进教室就立刻抓住我和小园，兴奋地把手机拿给我们看。

「是不是超好笑，而且还没锁帐号。」

我不太清楚哪里好笑，但还是先附和她「超好笑──」。最重要的是，要从秋那里问到帐号名。

「唉，等一下！让我好好看看──」

我轻轻从秋手中拿走手机，盯着萤幕，打算牢牢记住帐号名。结果看到的瞬间差点喷笑出来，他竟然直接用本名「游川太一」注册。

「竟然用本名开IG，也太扯了吧？不愧是游太砰，完全没考虑任何风险。」

秋拍着手大笑。不过，这种部分也是老师可爱的地方。但比起这些，更吸引我的是老师的贴文内容，版面上清一色是电影海报。

「没想到游太砰居然是个电影宅！」

秋笑得更开心了。

「咦，等一下，这里不就是那个地方吗？川越的……很久以前就有的那家……啊！Scala戏院。」

我随手点开一张贴文照片，小园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后说道。

「你看，海报旁边的磁砖。」

秋也凑过来一起看照片，但只是嘟囔着：

「完全看不出来啊。」

「我爸妈在电影公司工作，喜欢看电影，所以小时候经常带我去那里。」

小园不知为何有点害羞地补充。

「喔──」我随口回应。这时班导佐佐木走进教室。

「好了，大家赶快回座位坐好，今天有一位转学生转来我们班。」

随着这句话，一位女生走进教室。「初次见面，我是染川七子」耳边听着转学生的自我介绍，我在心里呐喊「干得好，秋！」。我悄悄地将视线投向位于两列前右斜方的秋，但她当然不可能注意到。我假装面无表情，桌子底下的手却是在IG的搜寻栏输入「游川太一」。

周末，我睡到快中午才醒来。

总算把身体从被窝里拉出来，生理期总是让人不适。

我半坐起身，发着呆，拨弄凌乱的浏海。天气似乎很好，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进来，在光线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尘埃在空中飞舞。在长时间注视后，我竟然觉得这些灰尘彷佛都有生命。

大家都在拼命地飞翔。

一旦落到地面，就会死去的可怜生物。

就像漂浮在海中的海天使，既可爱又诡异，让人想抱住，但体型却小到人类根本无法拥抱。

拿起手机一看，道人传来了一条『你在干嘛？』的LINE讯息。

我没有回覆，起身的同时把手机萤幕朝下放在床上。去看电影前得先洗个澡才行。

今天看的电影是《重庆森林》。老师会喜欢短发的女生吗？如果我像剧中的阿菲一样，偶然获得老师家的钥匙，会做些什么呢？是不是会每天偷偷潜入，感受老师的生活，但又希望他能察觉到自己，于是慢慢改变家具的摆放位置呢？

走出Scala戏院后，我回覆了道人的LINE，手机立刻就嗡嗡地震动。

──社团活动刚结束，刚好要顺路去便利商店，能见面吗？

不知道到底哪里「刚好」，但还是打了『嗯』后发送。道人只是替补球员，但既然是练习，无论是先发还是替补应该都流了不少汗吧。希望不会有汗臭味。

我在大宫站等了一个小时后，和道人会合，他的头发还残留着洗发精的香气。

我们在LUMINE和ARCHE里闲逛，最后什么都没买，直到和道人道别后，我才想起来下个月就是道人的生日。

早知道就试探一下他想要什么了。

回到家后，我在厨房的架子上发现了一罐凤梨罐头。莫名有种这就是命运的感觉，于是我独自把整罐凤梨吃光。

因为太甜，其实我吃到第二片时，就已经腻了。

《斗阵俱乐部》

《革命青春》

《进击的鼓手》

《兔嘲男孩》

《你的鸟儿会唱歌》

老师在IG上分享的电影标题毫无规律可言。《梵谷：星夜之谜》、《赛马皮特》、《怪童：圣》、《大亨小传》。

背景时代、主题各不相同。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共通点的话，那就是几乎没有明确的幸福结局。然而最近总觉得有点奇怪。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怪。

是因为实际看过这些电影，才会这么觉得吗？在我滑动老师IG上的贴文，看着排列整齐的电影海报时，察觉到了某种变化。又或者，是我觉得有变化。

《燃烧女子的画像》

《南瓜与美乃滋》

《终极追杀令》

《成名在望》

《重庆森林》

上周老师还上传了《真爱绕圈圈》这部电影。老师的喜好改变了吗？但我又无法明确指出是哪里变了。

我盯着手机萤幕看了片刻，嗯……到底是哪里怪呢？为了搞清楚这股不协调感和烦闷感，我得赶快去看《真爱绕圈圈》才行。

蝉鸣的声音吵闹不已。好不容易熬过潮湿的梅雨季，夏天马上就来了，每天都热得让人受不了。道人那家伙，竟然能在这个暖化日益严重的地球上拼命追着球跑，而且还只是个替补。

脑中闪过这些想法的同时，因为期中考时的古文成绩不及格，我正留在教室等待古文重修。教室里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班上那个总是一脸阴暗的海野同学。我从来没和她说过话，也不太清楚她在想什么。毕竟她总是趴在桌上，散发出「别来吵我」的氛围。

没有人可以聊天，重修开始前的时间无聊到不行。

嗯──

《真爱绕圈圈》到底是部什么样的电影呢？有点想查剧透网站，但总感觉如果看了剧透，这部电影对我的意义就会变得不一样。甚至觉得至今特意追着老师看电影的时间全都白费了。

运动社团的口号声从操场那边传来。管乐社的长笛声悠扬响起，旁边中庭的树叶沙沙摇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园传来的LINE讯息。

──有乖乖地在重修吗？

──还没开始啦（笑）。

──是喔（笑）。那个啊，这周末有空吗？

我稍微想了一下，有空是有空，不过得赶快去看《真爱绕圈圈》才行。正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时，小园又发来了另一则讯息。

──要不要和我跟我男友一起四人约会？

正要输入「不」，拇指却停了下来。印象中，小园的男友是大学生。她之前就说过哪天想介绍给我认识。秋才刚被甩啊，三个人在一起时，总觉得很难开口聊男友的事，要是能大家一起约会就好了──

──我想起之前一起去洗手间时，小园曾这样说过。虽然不是很想去，但直接拒绝好像也有点过意不去。

犹豫了一下后，我开始打字回覆。

──如果道人没有社团活动的话就可以。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打开了。

负责古文的老师一边说着「抱歉迟到了」，一边发放重修用的讲义。我看着老师讲解这次考试出过的题目，心里想着──

如果我和老师之间也能像《真爱绕圈圈》那样，是再往前一公分就能触及到的恋爱就好了（注：《真爱绕圈圈》的日文译名为《还有一公分的恋爱》）。

周末，我和道人坐在电车上，随着车厢摇摇晃晃地前往目的地。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雨，但却是个大晴天，从车窗洒进来的阳光相当耀眼。道人那一根根翘起的短发，可能是发蜡之类的抹太多，每当他转动头部，都会反射阳光，闪闪发亮。

我们在车站闸口和小园他们会合。平时只会看到小园穿制服的样子，今天她穿着黄色洋装，可爱得让人不禁心跳加速。我则是VANS的T恤加牛仔裤，休闲到不行，早知道就稍微打扮一下。

站在小园旁边的男人微微低着头。

「你好。」

我试着开口打招呼。

「你好。」

男人回答时依旧低着头。

「抱歉抱歉，这家伙有点社交障碍啦。他是我男友晃夜。道人，你也来了啊，谢啦。该不会是翘掉了社团活动吧？」

小园轻笑了一下，道人慌张地说：「不是……你怎么知道？」

「你有个好男友啊，瑠音大人。」

小园故意用那种「哎呀，大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呢」的戏谑语气对我开玩笑，我随口回了声「算是吧……」。同时心里想着，努力参加社团活动的男友，和为了约会翘掉社团活动的男友，究竟哪一种才算是「好男友」呢？不过对女生来说，或许为了自己翘掉社团活动的才是「好男友」吧。

这并不是有多喜欢对方的问题，归根究柢，人类就是渴望「特别待遇」的生物。所以我才会和道人交往──大概吧。

「那走吧！」

小园选择的约会地点相当经典──是位于所泽的游乐园，旁边就是多摩湖。从Google地图上看，多摩湖的形状像一只蜈蚣。

买好门票，通过闸门，远方高耸矗立着红色摩天轮。因为是周六，园内比预想中的还要热闹，到处都是人，有许多带着孩子的家庭。

我总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带着自己的小孩来这里吗？话说回来……我真的能结婚吗？光是想像就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道人悠哉地舔着刚买的霜淇淋，一脸满足地问「要吃吗？」，我则回绝「不用」。旁边的小园和晃夜则亲昵地共享一支霜淇淋。道人可能也想试试这种像是刻板印象中的「恋人」行为吧。老实说，我有点想吃一口。我到底在干么？

「哥吉拉The Ride」、「神奇柑仔店」、「小金刚的月球旅行」、「雷欧和莱雅的夕日列车」，我们四个人玩了这些名字充满特色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的名字竟然就叫「旋转木马」，反而让人觉得很搞笑。

而刺激类的游乐设施，晃夜说「对心脏不好」，所以最后只有我们三个去玩。一个人坐在前排的小园，不停地朝着站在地面上的晃夜拼命挥手，模样十分可爱。

最后，大家一起登上观景台，可以清楚看到在夕阳映照下的富士山。

关东平原一望无际，这片景色让我屏息惊叹。

我突然希望能永远停留在这段时光。

不过，我并没能说出这句话，只是坐着摇晃的电车回家。

道人一路送我到家门口。

我对他说「今天很好玩」，他只是静静地在我的唇上落下一吻。

「下次，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吧。」

道人说完，朝我挥了挥手。

我露出暧昧的笑容，挥手与他道别。

之后的日子，每天都像是在反覆复制贴上一样，既枯燥又无趣。

回过神来，明天就开始放暑假了。这段期间，跟我一起重修古文的海野同学遭到停学处分。我不知道原因，难道是抽菸被抓到吗？至于游乐园的事情，我们没有告诉秋。小园偶尔会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下次再一起去吧」。

学生现在集合到体育馆，聆听暑假前的校长训话。我讨厌体育馆，因为没有冷气。根本就是让人流出豆大汗水并听一堆无聊废话的训练。该不会是故意讲如此冗长又催眠的内容吧？

「接下来，有件事要向大家宣布。」

校长露出微笑，环顾全体学生，接着他的视线转向站在体育馆角落的老师们。

「游川老师，请上台。」

游川。游川老师？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我的内心一阵慌乱。老师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一脸不好意思地走向校长所在的讲台。

咦？什么？这个时间点要宣布的事，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是调职吗？老师要去哪里吗？原本还懒散无力的心脏，瞬间马力全开，高速狂跳。

老师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制矮阶，走上讲台，校长用手势示意他站到正中间的麦克风前，老师摇头拒绝。这让我对校长产生厌恶感，老师明显不想上去啊！虽然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我根本不想知道是什么「重要公告」，只希望老师快点回到原本的位置。

「那个啊。」

校长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对着麦克风开口说道。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我不自觉地用力紧握双手。汗水不断冒出，从额头滑落到脸颊，滴落在木地板上，微微向上弹跳。

「游川老师即将在近期结婚。」

「咦咦！」全场一阵骚动，后排的学生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游太砰竟然有女朋友耶」。但这些声音吸入我的三半规管时转换成刺耳的高音，嗡嗡作响。

结婚？老师吗？

老师在校长的示意下，接受了体育馆内的掌声。

他抓了抓一如既往凌乱的头发，低下头致意。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

不知道是哪个爱起哄的家伙，对着讲台大声喊道，现场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声。

「啊，这个嘛……」

老师被迫拿着麦克风，有点无奈地开口。

「是、是个很温柔的人。嗯，毕竟都愿意嫁给我了，对吧？」

学生们又爆出一阵笑声。「游太砰──！」三年级那里传来喊叫声，接着各处都开始响起喊着「游太砰」的起哄声。

「你们约会都去哪里啊──？」

啊，别问了。鼻腔深处突然一阵酸涩，我咬紧牙关，努力忍住快夺眶而出的眼泪。

老师露出有点困扰的微笑。

老师瞥了一眼校长，在获得对方的点头示意后，彷佛无可奈何般凑近麦克风。喉结微微颤动，老师即将开口。

我不想听，不用说了，已经够了。老师，别露出那种藏不住的幸福表情。

「因为彼此都很喜欢电影，我们常常一起去看电影。」

就在那一瞬间，泪水啪哒啪哒地掉落。我拼命用脚尖踩着地板，但这样根本无法阻止眼泪流出来，喉咙甚至涌出不想让人听见的呜咽声。整个身体从深处颤抖。

身旁的同学立刻就察觉到我的异样。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同学小声地询问，我却无法回答。明明想说「我没事」，但声音却怎么都发不出来。毕竟根本不是「没事」。

站在前排的秋和小园急忙跑过来。

并搂住我的肩膀

「我们去保健室吧。」

我顺从两人的建议，离开体育馆。体育馆内鸦雀无声，无数道视线刺向我的背，老师和道人一定也在看着我的背影。

好丢脸，好痛苦，好想消失。

我搞砸了老师人生中的重要时刻，说到底，我到底在哭什么？

这么一想，反而流出更多眼泪。

再糟糕不过了。

明明应该只是单恋而已。

我从来没有奢望能和老师在一起，甚至连这种念头都不曾浮现。

然而，我却无法控制自己。

我是不是一直以为，老师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

还是说，我一直期待老师永远不属于任何人？如果是这样，那真的太贪心了。不希望老师属于任何人，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占有欲。

我整个暑假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想一个人待着。我在学校一定已经成为大家的笑柄了吧？一想到这件事，心情又更加低落。

我不再去Scala戏院看电影。过去的我总是想着「老师是不是曾经坐在这个位置看过电影呢？」，现在却觉得这样的自己蠢得可笑。结果直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去看《真爱绕圈圈》。总觉得现在的我才更应该去看这部电影，但那又如何呢。

道人传讯息说他们在夏季足球大赛的第二场比赛中落败了。我询问他有没有上场，他则回覆──第一场比赛时有一位先发队员受伤，所以第二场比赛全程上场。

我不知为何突然想见道人，于是我们约在荒川的堤防边见面。

久违地见到道人，他晒得更黑了，感觉五官轮廓也变得更加深邃。

「你变黑了呢。」

我如此说道。

「瑠音倒是依然白得像张纸。」道人则笑着回应。

「嗯，因为我几乎没出门啊。」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点想接吻。

我们俩沿着堤防散步。碧蓝的天空中，积雨云高高堆叠，随着高度逐渐变淡，远方则绵延着如鱼鳞般的云朵，一直延伸到我未曾踏足的远方。

「总觉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就是，结业式那天的事啊。」

「啊，没关系啦。」

一位牵着一只大型西伯利亚哈士奇的妇人与我们擦肩而过。从河川堤防旁的运动场传来练习棒球的声音。清脆的金属击球声「铿！」响起。与道人并肩而行时，我的左手背轻轻擦过他的右手。当我打算就这样握住时，他却躲开了。

「我说瑠音……你喜欢过我吗？」

太阳的光之所以呈现白色，是因为混合了七种颜色。

天空之所以是蓝色的，是因为七种颜色中，蓝光在空气中散布得最多。

我突然想起老师在课堂上说过的话。

「……对不起。」

我这么说了，因为我不想敷衍他。

「结果，我们还是没能一起去看电影啊。」

道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带着怀念的笑容。我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涌上一阵悲伤，为什么我没办法爱上这么好的人呢？以后应该不会再和这个人并肩走在一起了吧。明明他的生日就快到了，我却再也没有机会把礼物送给他。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独自前往大宫的MOVIX看电影。

这是我第一次看了预告片后，自己主动想去看的电影。然而，内容普普通通。不算糟，但也称不上让人印象深刻。是不是因为跟着老师看电影看太久，我的眼光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挑剔了呢？

故事的最后，电影标题浮现，画面转黑。

电影主题曲随着滚动的片尾名单响起。

我静静地闭上眼睛。

在眼皮底下，五彩斑斓的光点缓缓浮现，又慢慢消散。

彷佛烟火一般。如果一直闭着眼睛，我的世界会不会充满烟火呢？这么一想，心底竟泛起一丝恐惧，于是急忙睁开眼。

眼前，仍是我熟悉的世界。

虽然无趣，却让人稍微感到安心。

（插图005）

第一卷 体温比任何言语都真切

给正在恋爱的人

也许你的恋情

只是单方面的付出

也许你只是被对方巧妙利用

这段感情终究无法开花结果

也许你曾想过

这辈子再也不谈恋爱

也不需要喜欢的人

但是

请不要害怕受伤

也不要逃避

伤痛

因为我们还年轻

我们不是那些假装遗忘伤痛

对自己撒谎苟活的老人

我们仍能真切地感受伤痛

毕竟我们还年轻

没关系的

温柔地拥抱

从伤口裂缝间渗出的体温吧

这份体温总有一天一定能温暖某个人

这份体温会一直存在于我们体内

无论何时

都确实地存在我们之中

体温比任何言语都真切。

如果怀疑就试试看吧。那个人从未对我说过「喜欢」，一次也没有。但他的手臂拥抱着我，单薄的胸膛贴在我的脸上，有着卷曲腿毛的大腿轻轻蹭过我的脚，带来些微的痒意。这一切都带着气味。我紧贴着他，不愿放开，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他。

接着，在那之中浮现的是──体温。

但并不是来自于他。那股温度大概存在我的体内。接下来只要顺从这股体温就好。Don't think, Feel.我握住他那与长相不符，有力又粗糙的手。空气的密度逐渐变得浓稠，汗水缓缓从皮肤渗出。

他低头看向我，我微笑回应，然后吻了上去。人的口中竟然这么舒服。我吸吮柔软的舌头，手顺势摸着他有点松弛的腰侧，轻轻抚弄。如果能够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我」的存在彷佛正在溶解。

明天的工作与多余的思绪，全都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顺从体温的躯体在晃动。幽暗又闪耀的时光开始了。

我所渴求的，正是这样的时光。

希望早上永远不要到来。

然而，（在悲观的意思上）早上终究还是会到来。

搭计程车回家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一切回到原点，心中泛起一丝寂寞。天色已经微亮，早起通勤的上班族已经朝着车站走去。我从颠簸的计程车车窗，恍惚地望着这一切。

那个人说了「再见」。

那么，这句「再见」究竟会持续多久呢？

会有下一次吗？还是这就是最后一次？

最后留下的，总是那个人的气味。我的体温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消失殆尽。

我将AirPods塞进双耳，点击播放键。

不吃不行　不吃不行

就让我忘记讨厌的事吧？

不要走，唉不要走？

你的体温以及，心、脏。

耳边流淌的是与现在的工作相关的歌曲，据说在年轻人之间相当受欢迎。

我　我　我爱你和

我　我　我恨你

如果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就好了

我不一样，我才不会那么渴求，所以──

每次和那个人见面后的隔天早上，我总是这副模样。这样的话，不要再见面不就好了？尽管如此想过，但反正──

到了夜晚，我又会想见他。

作家这种生物真是烂透了。回信总是拖拖拉拉，也从不遵守交稿期限，明明是靠文字吃饭的，却连基本对话都做不好，根本就是社交障碍。啊～真是荒唐至极。

脑中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敲打键盘，写好催促负责的作家交稿的邮件，接着按下发送键。今天就先这样吧。我阖上这台低规格的公务用笔电。

公司窗外早已沉入夜色之中。

在这个编辑部的楼层里，早已空无一人。

为什么我会做这种工作呢？我不只在心里抱怨过，甚至无数次地说出口。不过，当初在入职考试时，是我亲口说「我的志愿是文艺部」，也是我在求职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动机，而且，当时成功录取并被分配到这个部门时，我还开心到哭出来。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这样，我日复一日地如此说服自己。

「唉～」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

LINE的图示上显示红色的〈1〉。心里突然一阵雀跃，结果点开一看，发现是早我两年进公司的业务部前辈传来的讯息。

──我在新宿喝酒，要不要来？

我没有已读，再次叹了一口气。

「要不要来？」是什么意思？什么要不要来。就因为酒后乱性发生过一次关系，这家伙就误会了。

我对你根本没有任何感觉，而且老实说，身体的契合度简直糟透了。只是当时鬼迷心窍罢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你发生关系。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要是直接这么回覆，就能结束这荒唐的关系吧？但想到打这些字还得浪费我的力气，就觉得好不值得。

明天再回吧。

我把手机丢进包包，走出编辑部。

搭乘往下的电梯时，正好遇到在女性时尚杂志部门工作的同期员工──杏菜。

「哇，工作到这么晚，辛苦啦。」

「辛苦了──不过你不也一样吗？」

彼此都是在晚上十点这种时间还没下班，快迈入三十岁的女人，疲惫的模样与「辛苦了」这句话简直再贴切不过。

「也是啦，不过我们这边也只是等稿件来而已。」

「才没那回事呢。这次的芥川赏真的好可惜啊。当时一听说入围的是秋秋负责的作家，我超期待的说。」

「对吧──我原本也觉得应该有机会的。不过，这边不像你们的世界那么光鲜亮丽，每天都过得很平淡无奇啦。」

「我们这边也没有光鲜亮丽啦，闪耀的只有模特儿和杂志版面而已。」

聊到这里，「叮」一声，电梯抵达一楼。

「下次一起去喝一杯吧，约好喽。」

「好啊好啊！一定要约喔。」

我们交换了一个大概不会实现的约定后，在电梯大厅分开。杏菜朝着吸菸区走去，最近禁菸区愈来愈多，现在只能在大楼一楼角落的吸菸区抽菸。我望着她早已从口袋里拿出菸盒的背影片刻后才迈步离开。

我想说直接搭有乐町线回家，随手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不，其实并不是「随手」，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但我还是装作自己只是「随手一拿」。如果刚才没遇到杏菜，我大概会在电梯里「随手」拿出手机，然后发送一则LINE讯息。

──工作结束啦，你在干么？

讯息没有马上显示已读，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音羽通宽广的马路上，车辆以惊人的速度来回穿梭。我突然有股想要在这片嘈杂中大声喊些什么的冲动。

我缓缓走下通往地铁的阶梯，穿过验票闸门。

我待在月台，刻意错过两班车。

下一班来了就放弃吧，今天就乖乖回家。明明已经这么决定了，却又没有搭上第三班车。我到底在干么……就在快要陷入自我厌恶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我的内心瞬间燃起一丝火光。

──我自己在喝酒，要来吗？

确认是那个人的回覆后，我等了三分钟才已读。

──去一趟好了？

此时的我，已经站在反方向的月台上。刚刚还觉得车子什么时候来都无所谓，现在却迫不及待地希望快点进站。我不禁嘲笑自己真是个简单的女人。但我已经不是会因这种情绪而感到羞赧的年纪了。单纯只是因为能见到他就开心不已，心里不禁感到雀跃。

──在老地方。

──知道了──

『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响起，长椅上坐着一位疑似喝醉，睡到不省人事的上班族。我踏进缓缓驶入月台的电车，坐下后，从包包里拿出粉饼。

目的地并不远。

在到站前至少得让镜子里这张疲惫的脸，看起来稍微有精神一点。

「晚安。」

「啊，欢迎光临。」

那间酒吧总是没什么人。已经数不清来这里几次了，吧台老板也记住了我的长相。就连这种小事，都能让人心情愉悦。

坐在吧台角落的阿精举起一只手示意，手边的桌上摆着一杯Highball、一包菸、烟灰缸。膝上则趴着一只猫，那是老板养的。

它在白天时几乎是放养的状态，到了晚上才会回到店里，和客人一起玩。尤其对阿精格外亲近。每次我来，都会看到它在阿精的身边磨蹭。母猫、米克斯，名字是「红豆沙」。明明是只三毛猫，却没有黑色的毛。

我在阿精旁边坐下，先点了一杯啤酒。

「辛苦了。」

在我们轻轻碰了一下杯子时，红豆沙长长的尾巴瞬间立了起来。

「今天也深受喜爱呢。」

「是啊，毕竟我比老板更宠它嘛。」

「是喔。」

阿精轻笑一声，我差点脱口而出「好羡慕」，急忙把话连同啤酒一起吞下去，真是好险。我改口说「给我根菸吧」，我叼起菸，阿精替我点火。

「之前说的稿子怎么样了？」

「还没收到喔。离截止日期是还有一点时间没错啦，但偶尔也希望对方能提前交稿，不要老是拖到最后一刻啊。」

「听起来真辛苦呢。不过啊，我还是很羡慕耶。一般来说，编辑不是个很受瞩目的职业吗？」

是这样吗？从阿精口中说出的「羡慕」两字轻轻撩动了我的心。

这个人既聪明又狡猾，大概已经察觉到我刚才「是喔」之后原本想接的话，于是故意抢先把「羡慕」说出口。

不知不觉间，他总是抢先一步把我嘴里的话夺走。

我续了两杯啤酒后，换成跟阿精一样的Highball。他比我小两岁，酒量却比我好得多，个性还很冷静沉着。

因为空腹喝酒，我很快就有点醉了。我试图把红豆沙抱到自己膝盖上，结果它不耐烦地挣脱，阿精露出笑容，我也被他感染，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窝在阿精膝上舒服取暖的红豆沙，我突然觉得要是能变成猫就好了。这么一来，就能一直霸占这个人的膝盖了。

过了半夜十二点，我们离开酒吧。

「接下来呢？」

阿精如此问道，我也反问「要怎么办呢？」。到了此时，我早已醉得刚刚好，挽住阿精的手臂时也不会觉得害羞了。

「嗯──」

这个时间段阿精的住处附近几乎没什么人。那里算是典型的旧市区，住起来应该很舒适，巷弄深处可能还有几间开到深夜的在地居酒屋。

「那去便利商店吧。」

「OK，走吧──」

我轻快地说着，紧握着阿精的手臂，将脸颊靠上去。

「便利商店」是个暗号。因为忘了带替换的隐形眼镜，除了水，我还买了日抛隐形眼镜用的清洁液与收纳盒。阿精则买了三罐大瓶装的烧酎Highball。

他其实还没喝够吧？伴随着塑胶袋发出的窸窣声，我们一路走向附近的宾馆，阿精轻声哼着歌。

第一次来这家宾馆时，阿精若无其事地说「这家是新开的，房间超干净，价格也不贵，满不错的」，我听到后内心泛起一阵酸意。我想起某位资深女作家曾在酒席上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某个人的前男友或前女友。」

在前台拿了乳液和化妆水（品质意外地不错）后，走进简单朴素的房间。我们举起罐装烧酎Highball干杯。

结果，阿精连一罐都没喝完。

无法得到满足，无法得到满足

无法被满足的是，我的感觉，

想要被爱，想要被爱

想要被爱这件事是机密事项！

我们之间的回忆。

在店家已经打烊的深夜商店街，我们坐在骑楼的座椅上，喝着罐装啤酒。

在一家有立式麦克风的小酒馆里唱歌，一开始觉得站在那里唱有点害羞，但唱过一次后，发现那种感觉会让人上瘾。那家店的老板娘既率性又迷人。

一起去吃了车站附近他推荐的鸡白汤拉面，也去我推荐的店里，吃了海胆义大利面，两家店都很好吃。

我们手牵着手，漫步在白天的代代木公园。

当我说想吃点辣的，他带我去了神乐坂的火锅店。

一起看了电影。他在平安夜送了我一对耳环。本来都只喊我的姓氏，不知不觉间开始改口叫我「秋小姐」

我喝太多而在路边吐时，他轻轻拍着我的背。一起喝了好喝的咖啡。我试着抽了他给的菸，好苦涩。

我从来没去过阿精的家。

到公司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负责作家的邮件。

──抱歉。这几天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昨天还发烧了，稿子完全没有进度，真的很抱歉。

邮件还附了一个附件，打开一看，是体温计显示三十七·八度的照片。

我差点没把笔电直接从编辑部的窗户丢出去。什么意思？小学生请病假的借口吗？这家伙一点都不重视工作，未免太不当一回事了吧。

我意识到现在的情绪不适合回信，决定先去茶水间的自动贩卖机买罐热咖啡冷静一下。就在这时，文艺部的部长走了过来。

「刚才看到你用很可怕的表情盯着电脑，还好吗？」

「啊──没事，只是收到一封让人有点烦的邮件而已。」

「这样啊。」

部长投了零钱，选了和我相同的咖啡。

易开罐「喀哒」一声掉下来后，他一边拿出来一边随口说道：

「哎，作家也是人啊。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多担待点吧。」

接着拉开饮料的拉环。

「是……」

「你想想看，我们除了相信作家，还能怎么办？毕竟我们又无法自己写文章，终究只是编辑啊。只要别忘记这点就没问题了。」

乐观地留下一句「先这样喽」后，部长回到编辑部。我轻轻吐气，一口气喝光咖啡后，也跟着回到自己的座位。只能相信作家吗？

那句「终究只是编辑」像针一样刺进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审稿、排版，检查校样的修改，与校阅部沟通，和装帧设计师开会，为了争取更多印量，与销售部来回角力。

在这些只有编辑才会反覆经历的工作里，说来讽刺，我好像逐渐淡忘自己身为「编辑」的自觉。

──您好。

回到座位后，我开始敲打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关于身体不适一事，请您务必以健康为重，千万别勉强自己。虽然对于稿件的进度多少也有点担心，不过之后我们再讨论并调整时程吧。另外，最近总是用电子邮件联系，待您身体好转后，一起出去吃个饭如何？天气逐渐转凉，请务必多保重。

屋代　秋

那天虽然碰面了，但平常去的那家酒吧竟然临时休息，店门紧闭。

「不知道怎么了。」

「老板是不是感冒了啊？」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红豆沙突然从一旁的巷子里出现，它慢悠悠地走过来，「喵」叫了一声。阿精安静地走近，抱起红豆沙后如此开口：

「真想就这样把你带回家，但老板应该会生气吧。」

红豆沙是只猫，却彷佛听懂似的露出满足的表情──

「喵呜──」发出一声撒娇的叫声，用脸颊蹭了蹭阿精的手。

我身为人类竟然对猫吃醋，「既然没开也没办法」我拉了拉阿精的手臂，两人一起离开了那家店。红豆沙目送我们，最后又小声地叫了一声。

阿精带我去了位于那家酒吧走路约五分钟左右的地方。

走下通往白色建筑地下的楼梯，打开门，里面的客人们正一边喝酒一边玩飞镖，也就是所谓的飞镖酒吧。

我们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点了啤酒。

「阿精也会来这种地方啊。」

「偶尔啦，不过我真的玩得超级烂。秋小姐呢？有玩过吗？」

「嗯，学生时期参加聚会时偶尔会玩一下。」

「难得来了，不赌点什么吗？啊，就当回到学生时期，赌龙舌兰之类的？」

「咦咦──」

我嘴上虽然这么喊着，但其实内心有点开心。

我们玩的是一种叫做「01」的游戏，规则是从持有的分数开始，逐步扣分，目标是刚好扣到零分为止。第一回合，阿精输了，罚喝一杯龙舌兰。第二回合，换我输了，罚喝一杯龙舌兰。第三回合，我又输了，罚喝两杯龙舌兰。随着一杯又一杯的酒精下肚，意识逐渐模糊。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醉醺醺地走出店外。难得的是阿精也醉了，脚步摇摇晃晃，一边走一边喊着「红豆沙──红豆沙──」对我来说，这副模样的阿精比猫更可爱。

「红豆沙不在喔──」

「咦，不在吗？」

「但秋在喔──」

「哇，秋小姐在呢。」

满脸通红的阿精露出微笑，双手放在我的耳朵上，在深夜的商店街里亲了我。舌头探入时，带着一点龙舌兰的味道。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正当我闭上眼睛如此思考时，听见了「嗡嗡」的震动声，是手机在震动。不是我的手机。

「……电话？」

睁开眼，发现阿精已经恢复严肃的表情，轻声回答：「大概……」

「接吧，没关系。」

「不用，就放着吧。」

「可是……」

「……抱歉，我去接一下。」

阿精始终没有看我一眼，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拿出手机，边走边说「喂」。啊，不是，嗯……抱歉。聚餐。还没结束。嗯，嗯。我知道了，那就这样。

阿精挂掉电话后走回来。当他抬起低垂的视线，眼看就要对上眼睛时，我心里突然莫名害怕他会说些什么，便不由自主地开口：

「我今天先回去了。」

「什么……？」

糟透了，真是糟透了。明明刚刚还是个完美的夜晚，结果只是一通电话，就变成了最烂的夜晚。没勇气回头而快步离开的我，以及没有追上来的阿精都烂透了。

我走到大马路上，拦了辆计程车。

车子摇摇晃晃，醉意又涌了上来，直到回家前我一路忍着呕吐感。

只要不是截稿前的周末，我的假日总是很悠闲。

明明平日老是在心里喊着「每天除了工作到底还能干么，真累人」，但真的放假时，又会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午后时分，我顶一头乱发起床。

连睡衣都没换就直接上床睡觉的身体上，还残留着些许昨天阿精的气味。明明发生了那种事，却还觉得洗澡有点可惜的自己真是可笑，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啊，还有点宿醉，头隐隐作痛。

从公寓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河流。

明明是适合晒太阳的好天气，却让人烦躁到不行。

周末不会跟阿精见面。阿精的周末并不属于我

那是属于是别人的。那我的周末又是为了什么存在呢？

总之先用Uber点个东西吃好了。对了，就点绿咖喱吧，来吃个辣得要命的东西。

正当我这么想，拿起手机的瞬间，嗡嗡一震，我的内心在一瞬间点燃火苗，却又马上熄灭──是高中同学传来的LINE。

──好久不见！最近在做什么呢？

「我们真的是刚好巧遇，然后就想说，也该跟秋联络一下了，这种事不就得靠冲动嘛？」

小园的脸已经微微泛红。坐在她旁边的是听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的瑠音，她谨慎地啜饮着啤酒。明明高中时我们天天黏在一起，毕业后却几乎没再见面。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大学毕业，刚找到工作时。

那时瑠音说她和高中时交往过的男朋友复合了，开心得不得了。小园则说靠着爸爸的关系，进了一家大型电影发行公司。

还记得当初我说自己要去出版社工作时，两个人都一脸震惊。

「秋有在看书吗？」

「嗯，算是偶尔会看啦。」

我说谎了，其实我根本是个书虫。但当时觉得要是被朋友知道自己爱看书，尤其是看小说感觉很丢脸，所以从来没告诉任何人。

每次总是偷偷摸摸地去大宫的三省堂或淳久堂书店，路上还会时不时环顾四周，怕被同学撞见。我最喜欢的小说是作家山崎nao-cola所写的《不要嘲笑我们的性》，里面有个叫「小园」的女孩，非常可爱。因此我其实曾经暗自羡慕小园拥有和小说角色一样的名字。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们三个人像这样聚在一起，已经睽违七年了。

「话说回来，瑠音有办婚礼吗？」

「没有喔。我老公大我十岁，还离过婚，总觉得不太适合轻松庆祝，所以就只和家人低调地吃个饭。」

「啊，不是那个复合的男生啊。是叫什么……道、道……」

「道人啦。」

「就是那个。」

「说什么『就是那个』，别把人家的前男友当东西在讲啦！」因为瑠音的吐槽，我们三个一起放声大笑。瑠音拿出孩子的照片让我们看，大的是五岁的男孩，小的是三岁的女孩。我跟小园同时忍不住赞叹「好可爱喔──」。她说今天孩子们住在老公位于镰仓的老家。

「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感觉他们真的成长为独立的生命个体。今天难得有种脱离妈妈身分的感觉呢。」

瑠音说着这些话，表情却完全是个「母亲」的样子，让我忽然有种「自己是不是被抛在后头」的感觉。但即便如此，要说我会因此想要孩子吗？倒也没有。

老实说，现在的我不要说孩子了，连「结婚」这件事都无法想像。

我们三个喝了一阵子的酒后离开店里。明明是在傍晚前碰面的，却不知不觉已经天黑，街上的路灯都打开了。现在小园住在高圆寺，瑠音住在浦和，我则住在汤岛，于是就选在这三个地方中间，也就是新宿聚会。虽然是因为位置选的，但此刻能这样三个人一起走在新宿街头，感觉就像一场小奇迹。

我们在歌舞伎町闲晃，牛郎向我们搭话时，三个人一起发出尖叫，乐不可支。不是因为我们快要三十岁了才觉得开心，毕竟拉客这种行为相当正常，四十岁的人也同样会被搭讪。真正让人开心的是「三个人一起被搭话」这件事。因为是三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格外有趣。

我们确实曾经拥有这样的时光。

偶尔会想再重温那段日子。

「要不要去唱个一小时的KTV？」

小园提议去唱KTV，我和瑠音毫不犹豫举双手赞成。

我们走入附近的Big Echo。因为说好「只唱一个小时」，三个人都不断点歌、唱歌。唱的大多是情歌。

我每唱一首情歌，阿精的身影就会从脑海里闪过。

不知道小园和瑠音，心里是不是也同样浮现了谁的影子。

当我唱完这首歌──

瑠音突然感慨地说「想起老师了呢」，露出些微出神的样子。

「……老师？」

我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位，结果小园在旁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是在说游太砰啦。以前不是发生过瑠音在体育馆突然哭出来的事件嘛！」

「啊！有这回事！」

「别说什么事件啦，不过，应该也算是事件吧。那时候真的很喜欢老师呢。但现在回想起来，才有种应该是真的喜欢过老师的感觉。」

「我们那时候真年轻啊。」

那时候的我是喜欢谁呢？那时候好像还不太懂「喜欢」是什么感觉。但又觉得应该只是现在长大了才这么想。当时的我大概也是用尽全力喜欢着某个人吧。不对，说不定现在的我，反而更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年轻，代表还能受伤！」

小园突然站起来，对着麦克风大喊这句话。

「我们还会受伤！所以我们还年轻！」

瑠音也跟着站起来附和。

「秋，你也快起来！」

她们的催促与酒精让现场那股奇妙的气氛愈来愈沸腾。

早就点好的下一首歌已经开始播放，但我们无视BGM，三人齐声大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不断地喊着……

「我们还会受伤！」

「我们还会受伤！」

「我们还能受伤！」

我们──我真的还能好好受伤吗？

其实我心里非常清楚，我想成为阿精心中的「那个人」。

就像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在周末的夜晚来到这个地方。

大概是因为周末人潮比平日少的关系吧，中山道的道路感觉比平常宽敞许多。柔和的光线照亮车站大楼，我慢慢走在天桥上，耳边传来JR列车轰隆隆地从桥下的铁轨呼啸而过的声音。

再见──我和瑠音、小园在新宿道别。

「秋，你要回家吗？」

瑠音如此问我，我没有回答，反而询问她们：

「唉，我们还年轻对吧？」

「当然啊！」

瑠音和小园异口同声，满脸笑容地点头回答。

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毕竟我还年轻嘛。

嘟嘟──嘟嘟──

拿着手机紧贴在耳边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我好想听到阿精的声音，但我又很害怕。因为周末不属于我。阿精的周末属于那个和他交往三年半，重要的「那个人」。但是──

『……喂？』

「啊，喂……不好意思，突然打给你。」

『不会……哎，嗯……怎么了？』

阿精声音的背后传来车子行驶的声音，他的语气明显带着些许不耐烦，应该是跟她在一起吧。结果我突然打电话过去，他只好说出「我去抽根菸」这类敷衍的话，急急忙忙跑到阳台接电话。

我几乎能清楚想像出阿精现在的表情，好可怕。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脏一阵紧缩，好痛。

不过，接下来我要说出口。说出我真正的心意。

「嗯，那个……其实我──」

没关系。

我还能受伤。

（插图007）

第一卷 普通的女孩

好想要

好想要

好想拥有你

街道是大海　人是空气　心情是力量

一切都如此混沌

我不相信神明

比起自己

我更想要你

开心

悲伤

后悔

我全都想要

都是因为你

我才发现

原来这就是名为「喜欢」的感情

血液，真棒，又红又漂亮。

这么美的液体竟然在我的体内流动。从大腿根部划开的一道细细的裂缝里溢出，沿着皮肤滑落的红色血珠，光是想到这些液体诞生自我的身体，就让我感动不已。这就是，这才是，活着的证明。我在浴室里用美工刀的刀尖贴着薄薄的皮肤划过。看着伴随着痛楚，无声无息溢出来的液体，就像看见了自己的生命。

会让我觉得──啊，太好了，我还活着。血的颜色，不是蓝色也不是黄色，而是鲜红色，真是万幸。我不知道神明什么的是不是真的存在，但至少我想要感谢创造了这具身体、创造了「人类」这种生物的某个存在。我用指头沾了一点大腿上的血，舔了一口，是铁的味道。明明是活着的生物，却有着类似机械的味道，有点神奇。

多亏了疼痛，我的意识终于从昨天来到今天。

要割的话，比起剃刀，我更喜欢用美工刀。虽然剃刀比较锋利，但反而不太会痛。如果没有疼痛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好像就失去了「割」的意义。好喜欢刀尖轻轻划开白皙的皮肤，接着慢慢割入肉里时那股滚烫的感觉。也就是说，割腕这种事，其实也是有喜好之分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吐出来。轻轻地在伤口上贴OK绷时，总会让我觉得自己彷佛是在替小孩盖被子一样。不过我没有小孩，未来也不会想要有小孩。

我拉开窗帘，早上的阳光往房间蜂拥而至。

光不会有所顾虑，也不会为人着想，无论是想隐藏的，还是不想被人看见的，全部、全部都会毫不留情地暴露出来。光太残酷了，所以相较起来，我更喜欢黑暗。

黑暗很温柔。

趁茶壶里的水还在炉子上加热时，我把握时间刷牙。

多亏国中时曾经戴牙套矫正，我的牙齿很整齐。我伴随着牙膏的薄荷香气刷牙。映照在镜子里的自己，眼皮还有点浮肿，姑且算是双眼皮，但如果用双眼皮胶，或者削一点下巴的骨头使轮廓更柔和，说不定看着镜中的自己时会更加开心。

「唉。」

床上传来声音。

「啊，醒啦？」

「嗯？」

那声「嗯」，带着一点困惑的语气。听到这个语气，我反而有点开心。

我咕噜咕噜地漱口，将白浊的水吐进洗手台，再次盛满水杯，小心翼翼地快步走向床边，避免水洒出来。

「七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杏菜坐在床沿，抬头看向仍然站着的我。她的双手被棉绳绑着。

说是被绑着，但其实把杏菜绑起来的人是我。

窗边放着我养的毛毡苔盆栽，我把杯子里的水倒进土里。毛毡苔是食虫植物的一种，叶子表面长满像烟火般朝外放射的细毛，细毛因为分泌的黏液看起来湿湿亮亮的。

毛毡苔就是靠这些黏液，捕捉、吞食昆虫。

「把你绑起来还挺费工夫的呢。」

「啊，嗯。难怪怎么样都不会松开。」

杏菜呆愣地望着自己已经磨得泛红的手腕。大概在叫我之前，她已经尝试过挣脱绳子了吧。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有点开心。

「我在YouTube上看到的，是一种绝对解不开的绳结喔。」

特地去Hands买了坚固的绳子，还为了让杏菜不会那么痛，特意挑了摸起来比较柔软的材质呢。我走向厨房，关掉冒着白烟的茶壶。

「杏菜，要喝咖啡吗？」

「啊──……嗯。」

我用汤匙舀了一些即溶咖啡粉，放进两个马克杯里。小心翼翼地将茶壶里的水倒入杯中。听说这样就算是便宜的咖啡也会变好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这是在我念高中时过世的外婆告诉我的。

「你喝得了吗？」

「大概喝不了。」

马克杯还冒着热腾腾的白烟，杏菜的双手像在祈祷般地捧着杯子，她叹了一口气。「我喂你喝吧」我接过刚才递给她的马克杯，轻轻地将咖啡吹凉。

「来，慢慢喝喔。」

我把马克杯轻轻送到她嘴边。杏菜像是一只接受父母喂食的雏鸟一样，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咖啡，还说了句「好好喝喔」。她果然很可爱。

杏菜和我同岁，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位名字听起来很美味的女孩。她已经拿到大型出版社的内定。她既聪明又幽默，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可是──

「……都是我的错，对吧？」

杏菜低着头小声说道。

「对啊。」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毕竟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

我和杏菜感情很好，总是形影不离。我们在同一个研究小组，一起去过长野的滑板之旅，聚会后也总会窝在某一方的家里过夜，会牵着手睡觉，甚至还接吻过好几次。

三天前的晚上，和平常一样，她来找我，一起在家里吃了饭。我做了姜汁烧肉，将高丽菜切成很细、很细的细丝，我们拿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啤酒干杯。杏菜边吹凉边将米饭和姜汁烧肉一起塞入口中，还赞美「七子果然是料理天才」。

我忍住想说出「我会一辈子做饭给你吃」的冲动。

我还不至于那么傲慢。

我好想，真的好想永远、永远永远待在杏菜身边，但我也知道，这种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我们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

但那应该──是有点遥远的未来。应该要是这样的，结果……

「我啊，交到男朋友了。」

杏菜躺在床上这么说。

她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迷人的嘴唇间露出虎牙。

「我想第一个告诉七子。」

「这样啊。」

我总算说出这句话。胸口像燃烧着一团黑色火焰，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好不容易挤出「恭喜」两个字，却一点都不想恭喜她。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言语和心意完全背道而驰时会这么痛苦。

我在浴室里，把美工刀的刀刃贴上大腿。

用力往下压，好痛。但是，心更痛，比这个还要、还要痛得多。

我的心因为杏菜的一句话满是鲜血。对杏菜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只是个普通朋友吗？还是说，不过是那种能一起度过许多时间、能牵手，甚至能接吻的女人？

我看着安稳熟睡的杏菜，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这么痛苦，郁郁寡欢，杏菜却毫无罪恶感地交了男朋友。她甚至毫不怀疑地认为第一个告诉我这件事，我一定会由衷地替她高兴。总觉得自己完全被当成笑话。她像是一口否定了我们过去那么幸福的时光。结果还是男人比较好吗？明明绝对、绝对是我能够更爱着杏菜。

于是，我下定决心。

没错，我下定了决心。

一旦做好觉悟后，意识便舒适地往下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眠就像重力。听说当重力超过某个程度，人就会永远无法苏醒。

黑洞＝死亡＝永远。

「你要去今天的研究会吗？」

杏菜坐在沙发上问我。

「不去。」

「可是七子，今天不是轮到你报告吗？」

「对啊，但我不会去，等一下再传讯息说身体不舒服。」

好吧──杏菜默默吐出一口气，随后转身侧躺在沙发上。双手被绑着，行动不便的杏菜看起来格外可爱。刷牙也好，上厕所也好，什么都不能独自完成。没有我，她便无法存活，就像盆栽一样。如果她的双脚就这样长出根，固定在这栋房子的地板上再也动不了，那就更好了。

这么一来，我就能每天好好帮杏菜浇水。

一点一滴悉心地照顾她，让她的头上开出鲜艳的花朵。

我没收了杏菜的手机。那支手机响了两、三次通知的声音，吵死了，所以我直接关机。每当手机响起时，我的脑海里就会闪过「男朋友」的影子。杏菜是跟什么样的人交往呢？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痛苦得要命，只好强迫自己别再继续想。

与其折磨内心，直接伤害身体还比较轻松。

「你要吃早餐吗？」

「嗯──我还不饿。」

「这样啊。手臂痛吗？」

「哎，有一点啦……」

「虽然很可怜，但我不会帮你解开喔。」

「……七子啊，在遇见我之前，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呢？父亲经常调动工作地点，所以搬过很多次家。因此，我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或「故乡」这类的概念。所有人、所有事，总是不断地改变。这世界上的一切，最终都会从我眼前消逝，或是由我主动离开。也许这种「空虚感」从小就一直埋藏在潜意识里，伴随我长大。

幸运的是，我跑得很快，无论转学到哪间学校，只要参加田径社，很快就能找到容身之处，这应该算是一种天赋吧。不过我其实从来没有特别热衷于田径这项运动。

自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喜欢女生。每次听到女性朋友说「我好像喜欢上○○了」，就会感到寂寞。

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和身边的人不一样。

我想让她们看清男生根本不值得喜欢，便去勾引那些和我喜欢的女生交往的男生。结果全都轻易上钩，挺着丑陋的下半身兴奋地贴上来。为什么我喜欢的人会去喜欢这种肤浅又廉价的生物？

即便在这个世界，所谓「一般」是指女生喜欢男生、男生喜欢女生，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件事。

「很普通喔，就只是个普通的女生。」

我如此回答杏菜。

一个喜欢女生，看到血就感到安心，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罢了。

我烤了一人分的吐司，简单解决早餐。

只准备自己的餐点时，就会不自觉地随便吃。在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表面涂上奶油，白色的奶油会慢慢融化成透明状。之后再抹上一层草莓果酱。我喜欢草莓果酱，因为是红色的，看起来有点像血。咬下去的瞬间，甜腻的香气会在嘴里蔓延。

杏菜真的不吃点东西吗？

明明昨天还那么开心地聊着天，现在却低着头，说话的音量也小到几乎听不见。大概是因为我用绳子绑住了她的双手吧。但是、但是，我之所以用绳子绑住杏菜，说到底也是因为杏菜，两者的关系就像莫比乌斯环一样，无限循环。

我突然想到要洗衣服，简单冲洗放吐司的盘子后，走向浴室。放在浴室洗衣篮里的除了有我这几天穿过的衣物，还有昨天杏菜换下的衣服和内衣。她的内衣是UNIQLO的简约无钢圈内衣和内裤。

我拿起那些衣物，轻轻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是杏菜没有喷香水的体味。我将之深深吸进肺里，一股令人愉悦的电流瞬间窜过大脑。要洗掉这个味道好可惜。

虽然记不得名字了，我还记得在崎玉上高中的时候，有个女生因为打开我在社办里的置物柜而被停学。她似乎因为「疑似偷窃」遭到处分，不过，她大概没有打算偷任何东西。

她只是像现在的我一样，想闻闻我的味道罢了。

因为她喜欢我。

因为她苦苦思念着我。

那股热情全都表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深处。

问题在于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如果当初我也喜欢她，或许我就不会对杏菜抱有这种执念，也许我们还能好好保持朋友该有的距离。不过这也只是妄想罢了，根本不是我会有的想法。

而且无论如何，我现在一点都不后悔自己对杏菜抱有的感情。就算因此被警察以「私行拘禁罪」逮捕，我也不后悔。

我把鼻子前的内衣丢进洗衣机。

倒入洗衣精和柔软精，按下启动键。我羡慕地看着杏菜和我的衣物在洗衣槽里旋转、缠绕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呢？都已经囚禁她了，却还是无法坦率地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有没有哪里觉得痒？」

「不，应该没有……」

「肚子呢？会不会饿？」

「不会。」

「肩膀呢？僵硬吗？会痛吗？」

「嗯……有、有一点……」

「好！我帮你按摩。」

我绕到坐在沙发上，看着午间新闻节目的杏菜背后。

她的肩膀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宽肩，骨架也很结实。我用双手的大拇指，从她的肩胛骨一路仔细按压到颈侧，接着用双掌包覆她的肩膀，增加力道。

就算隔着T恤，杏菜的身体摸起来还是很温暖。

从背后看见的耳朵形状相当漂亮，让我好想轻咬一口。话说回来，我至今喜欢过的人，耳朵形状好像都很漂亮。

「谢谢，呃，嗯，够了。」

「是吗？」

「嗯……真的，已经可以了。」

明明还想多碰触一下杏菜，真可惜。

「哔──」洗衣机响起完成的提示音。我把内衣裤晾在浴室里，其余的衣物则挂在阳台上。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风吹起来相当舒适。杏菜和我的衣物随风摇曳，飘啊飘的。感觉──总感觉有点像夫妻？

阳台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有另一栋外墙呈橘色，带点复古感的公寓。据说很受欢迎，可能和空间大小也有关吧，根据我用租屋网站查到的资料，里面大多是一个月租金十七万日圆左右的房型。

曾经我也想过，假如有一天杏菜没能交到对象，但还是跟我保持这样的亲密关系，甚至已经对结婚死心，那就两个人一起住吧。我还想过一边工作，一边组个乐团，像西加奈子的小说《炎上的你》那样，两个女生一起去公共澡堂，应该会很幸福吧。如果──有那样的未来的话。

内心深处，始终闷烧着一团浓黑的火焰。

总有一天，我也能用这团火照亮某个人吗？

洗完衣服后，我打扫了房间，清理了浴室，连厕所也刷得干干净净。不管我跟杏菜说什么，她都爱理不理。不是说「不要」就是说「没关系」。她平常总是在抽油烟机下抽菸，但就算我问「要抽菸吗？」，她还是只回「没关系」。

既然如此，我想着至少要让杏菜更舒适一点便到处打扫，但现在已经没有能打扫的地方了。

原本高挂在天空上的太阳也渐渐倾斜，光线染上淡淡的色彩。

「那个啊，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

我用手指弹着放在桌上，少了主人的香菸盒时，听到杏菜的声音，心情忍不住激动不已。

「什么什么？要拜托什么？」

「那个，那个啊，可以把手机还我吗……」

「啊啊。」

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冷却。如果把手机还回去，她只要马上打给警察，这段时光就会宣告结束，我还想再撑一下下。

「抱歉，这不行。」

「那、那……那这样好了，七子，你可以帮我看一下手机吗？因为……从早上开始我就没看LINE，他应该有传讯息过来吧……他可能会担心。」

「他」啊，比起吃饭、比起香菸、比起我，男朋友──啊，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好啊。」

我拿起丢在架子上的杏菜的手机并重新开启后，便响起开机时的提示音。

「密码是……」

「0424对吧？」

杏菜轻轻地点了点头。毕竟杏菜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解锁过好几次，早就记起来了。而且「四月二十四日」不就是杏菜的生日吗？简单到我都替她的防盗意识担忧。我解锁萤幕，打开LINE，对话页面里，一个男生的头像排在最上面。

──聚餐如何？

──超开心的喔！今天应该会喝到很晚，我打算直接住在七子家。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虽然有点寂寞。

后面还有一个脸红的表情符号。

──唉──寂寞什么？想见面吗？

──秘密。

──好坏喔！我也想见你啦。

一边眼睛流泪的表情符号。

──我才没说想见你呢！

──什么啦，根本就是在说想见我啊（笑），那我再也不跟你见面了。

生气的表情符号。

──等等啦，跟我见面啦（笑），我明明这么这么喜欢杏菜……

好恶心。

这是昨晚杏菜和男友的对话。讯息旁边显示的时间，与我们在家里附近那家便宜居酒屋喝酒时吻合。啊啊，杏菜……明明跟我在一起，实际却在与男友的世界里吗？不，LINE这种东西本来就这样──我想这么说服自己，但握着手机的手还是微微地抖个不停。

感觉血从心里、从精神深处喷发出来。

──哇啊，喝醉啦──我先睡了，晚安！

──好喔！晚安，希望明天能够见面。

过了午夜零点，进入新的一天。

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一分。

──早安。

太阳的符号。

中午十二点零六分。

──奇怪？杏菜还在睡吗？

下午一点整。

──杏菜？

下午三点零三分。

连续两通LINE通话的未接来电。

一分钟后。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我做错什么了……？

「……他有传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早上说声早安之类的而已。」

「这样啊……」

别这样，别摆出那种失望的表情。

「要回什么？」

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询问，杏菜想了一下后开口。

「就回他『不好意思，晚回了，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之后再联络你』……」

「OK──」

我用大拇指在手机上打字。

──抱歉，我喜欢上别人了，分手吧，再见。

传送。

「七子啊。」

「嗯？」

「这个……你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

「……」

永远喔。

「我现在还当七子是朋友────」

话还没说完，杏菜的手机彷佛是在打断她说话般突然响了起来。不是讯息，是男生打来的电话，铃声好吵，真是烦死人了。

我用力地将她的手机摔到地上。

萤幕碎裂，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

杏菜，我啊，从喜欢上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能回到朋友关系了。就算你能把我当朋友，我也回不去了，对不起。

从那之后，杏菜不再和我说话。

她静静地不发一语，偶尔绑住双臂的绳子会吱嘎作响。

太阳澈底沉没，夜幕降临。

这么一来，我和杏菜已经待在一起超过二十四小时。分明是我心心念念的事情，但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明明两个人待在一起，却比独自一人时还要寂寞。

杏菜，好遥远。

桌上摆着两个盘子。

一个是只剩油渍、闪着油光的白色盘子。另一个盘子里放着我做的义大利面──杏菜最喜欢的培根蛋黄起司义大利面。可是义大利面早就已凉透，撒得满满的起司粉也已经变得黏稠。

「好了，快吃吧。」

我在义大利面刚做好的时候这么说了，那时面条还冒着热气。杏菜只是默默摇头。「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我可是为了你才做的耶？」我这么问，她则再次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杏菜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我用叉子卷起自己盘子里的面条，放进嘴里。

也许我吃得津津有味，杏菜就会吃了吧，于是我先开动。随着我盘子里的义大利面愈来愈少，杏菜盘子里的热气逐渐消失，慢慢冷却，变得看起来很难吃。

「真的很好吃喔，快点吃啦，吃一口嘛。啊，对喔，你自己没办法吃对吧？等我一下，来。」我再次用叉子把面条卷起来，送到杏菜的嘴边。但杏菜紧紧闭着嘴巴不肯张开。满满的白酱从面条上滑落下来，我连忙用左手接住并说：「为什么不吃？你从早上开始就都没吃东西耶。你一定饿了吧？吃一口嘛。难道你打算就这样什么都不吃吗？」

杏菜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但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轻轻点头。「不行啦，你得吃点东西啊，不然会营养不良。张嘴，快点」我强行把面条贴在她的嘴唇上，她依然不吃。「张开嘴巴啊」我握着叉子的手，一点一点地用力往前推。湿湿黏黏的声音响起，只有杏菜的嘴边沾满酱汁。

「快吃啊！」

回过神时，我已经喊了出来。喊着喊着，我竟然抓着叉子，将坐在椅子上的杏菜推倒在地。杏菜连人带椅摔倒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杏菜的头撞到地板。

「那、那个……对不起！」

杏菜只是抬起头，看着立刻冲过去的我，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那双曾经用着饱含温柔的目光看着我的眼睛，此刻却混杂着恐惧与愤怒，是彷佛在看怪物般的眼神。

别靠近我──这种无声的拒绝，比言语还要直接地刺进我的心里。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发出呆板的声响。

是宅配吗？但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间送来？现在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是推销吗？

我保持沉默，门铃又响了一次「叮咚」，敲门声随之而来。

「那、那个，打扰了──」

是男人的声音，还有门把被喀啦喀啦转动的声音。

「七子小姐在吗──？」

我猛然看向杏菜。

杏菜平静地说：

「是我男朋友。」

这么说来，昨天的LINE上有说「要住在七子家」。如果大学里有共同朋友，要查到我家的地址也不算难。即便如此，他竟然真的跑过来，我与他素未谋面，他却跑来我家。

「那个，我、我跟杏菜在交往，但是她突然传讯息说要分手，想说你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穿过门板，清楚传入房内。也就是说，杏菜也听见了。完了，被发现了，我撒的谎穿帮了。

「……七子。」

杏菜直视着我。

「把绳子解开。」

「不要。」

我才不要，如果把绳子解开，杏菜就会离开这里。

「我要大叫了喔，如果我叫出来，他一定会报警。现在还能回头，拜托你，把绳子解开，好吗？」

我慢慢地把倒在地上的杏菜扶起来。

绑住杏菜双手的是「绝对解不开」的绳子。

不过，这个世上并没有那种东西。

只是无法靠自己解开而已，无论打的结有多么坚固，只要能打结，就一定有解开的方法。

「你知道吗？我啊，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能和杏菜永远在一起。」

我用指尖扣住绳结。

「但是啊，我早就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所以我想说，起码要成为你心里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那样的话，杏菜就不会忘记我了吧？这就是我曾经确实存在于杏菜生命里的证明……可是，还是失败了呢。」

当我一点一点解开绳结，绳索逐渐松开时，我才发现杏菜的手腕已经瘀青了。

「对不起，让你这么痛，还擅自毁掉我们的关系。对不起，如果我能像以前那样，单纯以朋友的身分待在你身边就好了，对不起。」

杏菜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的手指。

我轻轻拉了一下绳索的末端，绑住杏菜的绳子就这么轻易地解开了。

这就是再见了。可是，为什么──

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双手取回自由的杏菜，静静地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朝玄关走去。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开锁，转动门把。

我要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她的背影，还有几个小时前碰过的耸起的肩膀线条，以及有点内八的双脚。

食虫植物是聪明的生物。它们会耐心等待，直到猎物走进自己可捕食的范围内，绝不主动出击。而且即使没有虫子也能存活。靠着日照与水分，它们和其他植物一样能够进行光合作用。

门缓缓关上，等到完全闭合后，我才开口：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试着这么说出口。

结果手里只剩下曾经用来绑住杏菜，无力垂着的那条绳子。

（插图009）

第一卷 连食虫植物都不如

书写

令人厌烦

书写

在谎言中

夹带着

现实里说不出口的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活下去的手段

书写

农大通的寿司店

醉后走过的上町路口

位于赤堤的公寓

书写

故事属于我

我就是故事本身

书写

透过书写

我能继续在那个

再也无法和你一同欢笑的世界旅行

书写

谢谢

永远再见

──感谢关心，原稿的事真的很抱歉。好的，之后再麻烦您拨空与我商量交稿时间，务必一起吃个饭。屋代小姐也请多保重。之后也请多多指教，保持联系。

东山 止る

我按下传送键，将邮件发送给责任编辑屋代小姐后，总算松了口气。

对方大概早就看穿我装病的事，不过这样就能够延后截稿日了吧（应该）。话说回来，屋代小姐竟然会约我吃饭，还真是稀奇。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和男女关系有关吗？该不会是要结婚了？一想到这里，心里又一阵难过。阿集露出笑容的样子、抽烟时的侧脸，一幕幕地涌向我。

真羡慕屋代小姐。在大出版社工作，既聪明又漂亮，和我这种人完全不一样。就算说我是靠写作为生，但书卖不出去，其实就跟打工族没什么两样。书卖不出去的小说家，生活就是纯粹的苦。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书籍版税，业界通常定在一成。假设单行本一本一千三百日圆，在现在出版业低迷的情况下，像我这种没有代表作的作家，首刷大概也就两千本。一本一千三百日圆×两千本×○·一＝不过二十六万日圆而已。

为了这二十六万日圆，花上好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日复一日编撰故事。

真的很辛苦。老实说，根本无法有正常的生活。

而且我还是个连截稿日都遵守不了的小说家。完蛋了。啊──真想死。

如果我是像屋代小姐那样的人，现在阿集是不是还会在我身边呢？我的笔名是东山止る，本名是西川流。「止る」的「る」是参考网路上的笔划占卜加上去的，也许当初根本不该相信那个占卜。

「流（Ryuu）」跟「集（Shuu）」，感觉有点像对吧？

再一次就好──想再听一次阿集笑着这么说。

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不吃不行　不吃不行

就让我忘记讨厌的事吧？

不要走，唉不要走？

你的体温以及，心、脏。

我躺在床上，用手机看歌曲的歌词。我现在正在写的稿子是与歌手「理芽」的歌曲〈食虫植物〉合作的小说。

我　我　我爱你和

我　我　我恨你

如果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就好了

「如果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就好了」我试着小声地念出这句话。「如果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就好了」。如果阿集的一切都属于我……不要再想了。老是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快点去写稿，快去写稿，快写啊。

我将指尖放在笔电的键盘上。

如果就这样写不出来，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一点价值都没有。

我靠着大学生时期写的一篇短篇小说，作为作家出道。

还拿过文学新人奖。

完全出乎意料。那天深夜，突然灵光一闪，就这样对着电脑打字打到隔天中午后，将完成的稿件随便投稿到某个奖项，结果居然得到大奖，出道成为作家。第一次写的小说就得奖──这是骗人的，其实从高中时，我就一直一直想成为小说家。

我度过几乎没去上课，也没经历什么浪漫的恋爱，只是卯起来写稿的大学生活。当时我不断投稿，几乎投遍所有文学新人奖，但全都落选了。看来我根本没有才能。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我不再「只是写小说」，而是开始分析各个文学奖的趋势。每个奖项背后都有评审委员，大部分的评审都是小说家，我开始阅读那些小说家的作品，研究过去的得奖作品。

就这样，在大学毕业前夕，虽然不是大奖，但我拿到了佳作。

当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哭了，哭得稀哩哗啦。即便不是靠才能，而是像考大学一样的「策略性写法」，我还是很开心自己写的小说得到认可。

这么一来，我是「小说家」了，是「作家」了。

奇怪，这两个词有什么不一样？算了，管他的，啊哈哈。

看到自己写的书摆在书店的台面上时──

内心激动到颤抖不已。

好想对所有在书店里的客人，对书店店员，甚至对全世界的人大喊「这是我写的！是我的书喔！请一定要看！」。我跑了好几家书店，确认自己的书是否有上架。看到的时候，还会偷偷地把书移到更显眼、更容易注意到的位置，或是将自己的书放在绵矢莉莎或朝井辽的新书上面。

现在想想，那时候大概就是我的人生巅峰。

那本出道作完全卖不出去，从来没有再刷过，一个月后就从平面展示区消失，三个月后从以作者姓名分区的书架上消失。

在我获得佳作的新人奖，拿下大奖的作家凭那本小说获得芥川赏，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老实说，我当时还偷偷期待自己也会被提名，但这种期待就像一个上班族在居酒屋里说「我总感觉自己今年可能会被职棒球队选上耶」一样，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怎么可能会被选上啊，笨蛋。没错，我恨那个一边在居酒屋打工，一边对这种白日梦冷嘲热讽的自己。

你才不可能被选上啦，笨蛋。

「咦，西川小姐，原来你是作家喔？」

我和阿集是在打工的居酒屋认识的。当时他还是大学生，我则已经大学毕业。出道成为作家后，我自认为可以靠写小说吃饭，没必要找正职工作，结果立刻就陷入经济困难，才开始打工。

只是暂时的啦，下本书要是卖得好，我就立刻辞职。

因为抱持着这种心态，打工时经常出错。打破盘子、搞错客人的餐点，甚至还会因为试图掩饰失误，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本来就不擅长与人相处的我，打工不到一个星期，就被认定是个「没用的人」。再加上我的内心在面对其他打工同事时，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可是作家，跟他们这些凡人不一样，所以老是摆架子，导致我完全无法融入他们。大家八成早就看穿我内心的小剧场了。

「毕竟你是新来的嘛，而且我们这家店一直主打『像家一样温馨的职场』。」

店长主动提议，为我办了场欢迎会（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店长其实只是想找个理由，和正在追求的专科生小爱一起喝酒罢了）。几杯酒下肚后，彼此间的客套随着酒意逐渐融化，开始依照本能行动。那时坐在我身旁的人刚好就是阿集。

其实在那之前，我跟阿集的班从来没有重叠过，这还是第一次和这个看起来有点纯朴的大学生说话，我不禁有点紧张。本来除了面试时跟店长提过之外，我没有打算对任何人说自己正在写小说，但没想到当阿集自我介绍说「我是大学生……」时，我竟然顺口说出：

「我在写小说……」

过去总有不少人会回我「这样啊，我从来没看过小说」、「咦，是自费出版吗？」之类的，不管有没有恶意，反正我听了会很受伤。但阿集却只是瞪大双眼大喊「真的假的？哇，所以你是小说家吗！超酷的……」，还伸手要求跟我握手。

「我啊，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或者说，连那种『想做』的感觉都没有，所以我很羡慕西川小姐。」

阿集脸颊泛红，他的这句话让我非常开心。仅仅一句「羡慕」，就让我差点哭出来，但我忍住了。

「对了，你昨天有看M─1吗？」我转移话题。

「有有有，Westland嘛。我其实比较喜欢Sayaka。」

「啊──Sayaka真的很棒。Kabe Poster也很有趣。」

「我懂我懂，我甚至还接着看了之后的世界杯。」

「我也是！」

「本来还以为今年会是法国夺冠，结果还是梅西厉害。」

「对啊。啊，法国的前锋也超猛的，还上演帽子戏法。我记得他叫姆……姆……姆佩巴？」

「是姆巴佩，差一点，真可惜。」

明明我们直到刚刚还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因为昨天看过同一场比赛而热络地聊着天，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其实对足球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昨天只是因为睡不着，才随意地看了那场比赛，我现在都想称赞昨天的自己了。

「我撑到早上，结果今天睡到傍晚，根本已经日夜颠倒了。」

阿集笑着说，我试着鼓起勇气开口：

「那、那接下来要不要就干脆喝到天亮？啊，我也是日夜颠倒派的……」

我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对阿集有了恋爱的感觉。

我们两个一起离开欢迎会，去了另一家店。一发现店里可以抽菸，阿集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啊，原来你会抽菸。」

「嗯。啊，你介意菸味吗？抱歉。」

「不会啦，只是有点意外，因为外表不像是会抽菸的人。你抽什么牌子？」

「七星中淡（Mevius light）。」

「……莫比乌斯环（Möbiusband）。」

「真的……有点像莫比乌斯环呢。」

当时的我们，无论聊什么都开心得不得了。

──我终于醒啦啊啊啊啊。

──我也刚醒（笑）。结果还是日夜颠倒了。

──毕竟我们喝太多啦！

──真的！根本没完没了（笑）。

──超级开心，下次再一起去喝吧！

我们昨晚喝到搭今早的首班车回家，结果我今天还是因为昨天刚交换联络方式的阿集传来的LINE讯息声，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夕阳从窗户斜斜地洒落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橘色。小桌子上放着早上回来后吃的杯面，是豚骨、背脂加倍的口味，剩下的汤汁早已冷掉并凝固成块。昨晚后半段我其实饿了好久，但我不想被阿集发现自己竟然是那种会在清晨吃拉面的女人。

我抓了抓还昏昏沉沉的头。

总之，先把剩下的汤倒进水槽的三角滤网里再说。

那天，是我自学生时期以来第一次因为宿醉，一行小说都没写。不过「宿醉」这个理由，是我对自己撒的谎。

事实上，我满脑子都是阿集。

没过多久，我就和阿集交往了。

「我从高中之后就没交过男朋友了」当我这么说的时候，阿集还一脸不明所以地感叹「不愧是小说家耶」。什么不愧是？不愧是什么啦？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当时的我已经开心到不在乎这种小事了。

「对了，我看了喔。东山止る写的《溺水季节》，我在亚马逊上买的。」

「真的假的？谢谢你。」

「嗯，你想听读后感吗？」

「嗯……还是算了吧，我不太想听。」

「咦？为什么？我觉得很有趣耶……」

比起感想，我其实更想问阿集「我是你时隔多久交的女朋友？」。但我还是没能将这种情感沉重女人才会问的问题问出口。

「觉得有趣就够了。对了，我们之间讲话不用再那么客气了吧？」

「对耶，那就……随意一点。」

「随意一点吧！」

真的好幸福。

比起写小说，我更想在居酒屋和阿集一起打工。

下班后再一起去别家店喝酒。

一起回家、一起睡觉，这些才是更幸福的事。

「感谢您至今交的稿子，我觉得愈来愈精彩了喔。」

屋代小姐一边替我倒清酒，一边如此说着。

「这次的作品和您以前写的小说不太一样，能感受到更贴近东山小姐自身的真实情感。虽然剧情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展开，但……该怎么说呢，与其用好坏来形容，不如说我很喜欢……呃，这一点都不像编辑会说的感想。」

她替自己也倒了一杯清酒后，小声地说「那么，干杯」，我也回了句「干杯」。这里还不到银座料亭的等级，但也是一间相当雅致的日式料理店，我们坐在吧台。端上来的每一道菜色都十分精致、美味，在将食物放入口中时，心里总是忍不住惴惴不安，总觉得在吃比自己还高级的食物，每吃一口，我就在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花枝、海胆和不知道什么食材拌在一起的前菜；对不起带有柚子香气的茶碗蒸；对不起鲔鱼和鲷鱼生鱼片；对不起被我像水一样一杯接一杯喝下肚的清酒；对不起，我的身体居然消化吸收了这么高级的食物。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开始有点醉了。

「我这种人竟然来这么高级的地方，真的很抱歉……」

「您在说什么呢。身体都恢复了，偶尔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不如说之前我们都只是讨论工作或喝茶，是我太晚约您吃饭，真是不好意思。」

「呜哇，这个也超好吃！」屋代小姐脸颊泛红，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还是那么漂亮。总觉得自己和屋代小姐之间有一道清楚的界线。

不是「编辑与小说家」这种职业上的界线。

而是更根本的那种线。

像屋代小姐这样的人，肯定不会为了恋爱烦恼吧。真好，真羡慕。既是「选择别人的人」，也是「被选择的人」。而我则是整天窝在家里，一想到比我小的前男友就忍不住流泪。她肯定从来不曾体会过，像我这样困在那些无可救药的时光里的感觉。明明知道那是一道触碰就会痛的伤口，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反覆去触碰。对于像我这种总是在那份痛苦里不断找到他的影子，紧抓不放，困在情感泥沼里无法挣脱的人来说，屋代小姐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走出这间日式餐厅时，屋代小姐问我：「要不要去续摊？」

但我刚刚看到她在等待结帐时曾打开手机好几次，却什么都没做就又倒扣萤幕放在吧台上。

「啊，不用特别在意我啦。如果拖到太晚……那个……对你男朋友？也很不好意思。」我小心翼翼说出口，生怕听起来像酸言酸语。

结果，屋代小姐却瞬间瞪大了双眼。

「什么？男朋友？」

「啊，没有啦，刚才看你打开手机好几次……就想说是不是在等男朋友的讯息……不好意思，我自己在那边乱猜。」

「啊哈哈哈！」

屋代小姐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东山小姐还有体力的话，务必陪我去续摊，好吗？」

「咦……啊，好……」

「那就这么决定啦！」

阿集开着租来的车，我们一起到热海过夜。

为了朝圣彼此都喜欢的动画《未闻花名》的场景，一起去了秩父，走了旧秩父桥。

我故意开玩笑地对阿集大喊「仁太──！」他也对着我大喊「芽间──！」

深夜时分，我们一起看了电影《花束般的恋爱》。

虽然菅田将晖很帅，但对我来说，阿集更符合我的喜好。对阿集来说，我有没有比有村架纯更吸引人？谁知道呢。

「如果哪天小流的小说也像这部电影一样改编成电影，我一定会去看！」

阿集对我这么说。

「才不是『会去看』，而是『一起看』才对吧。」

「哈哈，对耶，是一起去看。」

「一起去！」

「一起去！」

那天清晨，我们的情绪微妙地有点亢奋，情不自禁地搭乘首班车跑去三浦海岸。从沙滩看到的朝阳，光芒庄严而壮丽，景色绝佳。

美到我们两个人都说不出话，但彼此的心却紧紧相系。

当然，有充满欢乐的日子，也有带着闷闷不乐结束的日子。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我们之间的关系纠缠得愈来愈紧密，要是有一天能打上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就好了。

「真羡慕小流耶。怎么说呢，感觉是有一技之长的人。」

在家庭餐厅吃完晚餐，依靠有点饮料吧而赖在那里不走时，阿集突然这么说。

「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啦。说是一技之长，但我又没有什么证照，而且如果出不了书，就没有稿费和版税。」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你正在做只有少数人才做得到的事。」

阿集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现在正在找工作。虽然我虚长他几岁，但我没有找工作的经验，不太了解其中的辛苦，因此我总觉得不能随意问他「最近状况如何？」。不过看他现在这样，八成是不太顺利吧。

「也没有啦。现在反而是那些在Twitter上有很多粉丝的人写的小说比较红，像我这种几乎没在用社群网站的人，偶尔也会觉得早知道当初与其瞄准文学奖，还不如好好经营Twitter。再说，尽管出过一本书，但到现在都还没出第二本书，写的稿子也老是被退回，实际上根本就是打工族啦，就只是个居酒屋的打工族。唉，拜托店长的话，他会让我转正职吗……」

「……说这种话可不好喔。」

这其实是半开玩笑、半自嘲地说出口的话，但阿集却完全没笑，直视着我。

「嗯，我还是觉得你不该这么说。不管怎么想，小流都是个很厉害的人，就算是开玩笑，有些人可是会因为你不经意的一句话而受伤喔。」

「……对不起。」

「啊，没事啦，嗯……」

我们两人喝着饮料，吸管发出不规则的声音，场面有点安静。我也很辛苦啊，写了又写却老是被退稿，最近甚至连打开电脑面对稿子都会害怕，每打出一个字，就会再一次认清自己根本没有才能。即便如此，我还是得继续写着没有地方可以发表的小说。面对爸妈或朋友时，他们总会旁敲侧击地问「下一本什么时候出版？」而我只能暧昧地微笑，含糊带过。

为了出书而写小说，大概本身就不太好。

真正的小说家是想把「某个故事」写出来，非写不可，才会提笔去写。

离开家庭餐厅，走到公车站时，阿集突然──

「那我从这边搭公车回去喔。」

──如此说道。

「咦，啊，你不留下来过夜吗？」

「不了，我还得回去做企业研究。毕竟新鲜人求职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我想全力以赴。」

「这样啊，说得也是，加油喔。」

「谢啦，小流写小说也加油喔。」

「嗯，拜拜。」

「拜拜。」

阿集拿着还在冒烟的香菸，朝我挥手。

和阿集道别后，我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路上，脑海里反覆回荡着他刚才那句话──新鲜人求职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

那我和你的关系又算什么？一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悲伤。

有些人可是会因为你不经意的一句话而受伤。

真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写小说。

是我为了成为「我自己」而做的事。

和阿集在一起。

让我感受到，自己一个人时从未体会过的幸福。

那种独自一人时从未感受过的寂寞，是这份幸福附带而来的代价。

我把这些思绪压进心底。既然阿集在为找工作而努力，那我也要努力写小说。写一个在动物园工作的新人饲育员的故事；写一个经营老澡堂的祖母过世后，突然接手家业的年轻女性的故事；写一个男人爱上老虎（真的动物）的故事。写完后传给责任编辑，之后又被一通电话或一封邮件退稿，不断修改后陷入瓶颈，最后对方建议「这篇小说先暂时搁置，要不要换个题材试试？」。

打工、写小说、打工、写小说、打工，偶尔见见阿集。

因为阿集正忙着求职，几乎没排班，所以下班后我会去阿集家找他。每次我过去时，阿集总是一脸疲惫。我们会喝一、两罐啤酒，躺在床上接吻、拥抱。

我躺在他怀里轻声询问：「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有多喜欢？」

「喜欢到不行。」

这句话让我得以安心入睡。

还能再努力一下，

明天也会继续写小说，

也能由衷地为阿集加油。

「东山小姐，大概是因为看了《溺水季节》，有人说想与您见面聊聊。我认为和我们出版社以外的出版社合作对您来说也是件好事，不如去见一面，如何？」

编辑联络我后，我前往指定的咖啡厅。能得到其他出版社的邀请我当然很开心，但在此同时，心里又隐约有种原本的编辑或许已经对我失去期待的感觉。

我带着异常复杂的心情走进咖啡厅后，看到位子上已经坐着一位漂亮的女性。那就是屋代小姐。屋代小姐看到我后站了起来。

「我是麒麟社的屋代。不好意思突然联络您。啊，要喝点什么吗？菜单在这边。」

「啊，那……就热咖啡。」

「那我点热红茶吧。」

「不好意思──」她举起手，呼唤店员。手指的指甲上涂着淡蓝色的指甲油，引人注目。那漂亮的指甲拿著名片，轻轻地放到我面前。

「那个，其实这次特地约您出来，是因为我们正在策划出版一本与某位歌手合作的小说。」

「这样啊。」

我一边觉得烫，一边忍耐着喝了一口咖啡。

「您知道理芽吗？」

「理芽……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原本差点将「平常不太听音乐」脱口而出，但怕对方直接说「那改找别人吧」，于是把话吞了下去。

「理芽是一位虚拟歌手，她有首歌叫〈食虫植物〉。我们正在思考是否能从那首歌中汲取灵感，将由此激发出的情感转化为小说形式，编织成一部作品出版。」

「意思是把歌曲写成小说吗？」

「也不是……与其说是以歌曲为基础去写小说，不如说是希望东山小姐听完歌曲后，尝试从中提取出属于您自己的世界观或精髓，将之转化成故事。」

「喔～……听起来很有趣。」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而感到不安。毕竟我从来没有这样写过小说。但这毫无疑问是个机会，如果能够顺利完成，将会是我人生中第二本书。刚才和屋代小姐谈论时，我顺手用手机查了一下，那首叫〈食虫植物〉的歌曲，在YouTube上的MV，观看次数竟然将近四千万。天啊，四千万，不就等于日本人口的三分之一吗？

「那个……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会找我吗？啊，当然，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理由呢？您太谦虚了。」

「是、是吗？」

「当然啊。我读过《溺水季节》，这次一想到这个企画，脑海里马上浮现的就是东山小姐。像是书里视角不断变换的叙事方式，还有根据角色而改变的文体。我觉得这种风格和这次的企划非常契合。」

姑且不论这些话的真假，我觉得很开心。毕竟揣测别人话中的深意根本没意义吧。我总是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拿出这种自我安慰的处世哲学。

为了不让对方觉得我很迫切，我表面上故作轻松，但心里已经决定要接下这个案子。我接着确认稿费和截稿日的时程安排。

老实说，无论稿费多少、日期有多紧凑，我都无所谓。

我要借由这个案子，重新夺回「小说家」这个身分。

与屋代小姐的洽谈顺利结束。接下来得反覆听那首名为〈食虫植物〉的歌曲，并在一周内将拟定好的故事大纲，用电子邮件寄给屋代小姐。

离开咖啡厅后，我思考着接下来该做什么，心情非常愉快。

好想告诉某个人这本新书的消息，我立刻知道那个「某个人」就是阿集。我想和阿集分享、感受这份喜悦。

用LINE或电话不足以传达我有多快乐，反正我有钥匙，给他一个惊喜吧。我决定直接去阿集家。在去的路上，顺便买瓶好一点的酒和一些下酒菜。等阿集回来后，再告诉他这件事。他一定会替我高兴，我们也能一起开瓶好酒，边喝边聊。最近我们之间有点小摩擦，这下应该就能一笔勾销。

应该是如此才对。

然而穿着求职西装回家的阿集，却回了我一句：

「抱歉，今天可以先不要聊这个话题吗？」

「……什么？」

「啊，抱歉。怎么说，小流工作上有好事发生，我当然很开心，觉得真是太好了。但我现在不太想听，或者该说没那个心力……唉，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现在要跟我说这些？」

阿集没有看向我，脱下西装外套，粗鲁地扯掉领带。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就是想说啊！一般来说，遇到好事不都会想跟喜欢的人分享吗？」

「说什么一般来说，那只是小流心里的『一般』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你也不用这样讲话吧？」

「所以我不是已经先跟你道歉了吗？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没办法听别人分享幸福的事。」

「别人？我吗？」

「如果硬要区分是不是别人，那是当然的吧，你又不是我的家人。」

阿集脱下裤子，身上只剩衬衫和四角裤，显得有点蠢。他依旧没有看向我，换上居家服的刷毛上衣后，走到排风扇下点了根菸。

他吐出一口大大的白烟，烟雾像漫画里的对话框般在空中散开，随即被排风扇吸走，渐渐消散。

「然后他说，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叫我把钥匙还给他，他也会把我的还我。」

屋代小姐沉默不语，用力地点点头。

我们移动到的第二间店是一家酒吧，刚进来的时候还有其他客人，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我看了一眼挂在木头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三点了。

「你们现在已经没有再联络了吗？」

「没联络了。啊，刚分手时还有联系啦，但后来觉得这样太痛苦了。还会无意义地去搜寻对方的Twitter之类的。该怎么说呢，没办法忍受自己喜欢的人在与自己毫无关联、无法再有交集的地方活着……啊，当然不是希望他去死喔。」

「我懂。我甚至想过，倒不如死了还比较轻松。」

屋代小姐说完，露出微醺的笑容后，一口喝光了眼前那杯小杯的鸡尾酒。

「那个，你刚刚说的那些充满回忆的地方是哪里？」

「热海、秩父，还有三浦海岸？」

屋代小姐自顾自地点头。

「好，走吧。」

「什么？」

「不好意思，我要结帐。」

我看着屋代小姐把名片递给酒吧老板，说了一句「收据抬头写这个」。

「那个……你是不是醉了？」

「当然醉了呀，现在可是凌晨三点喔。」

屋代小姐这么说着，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们离开酒吧，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请到三浦海岸。」

屋代小姐说完后，连司机都惊讶地回头确认：「咦？是那个三浦海岸吗？」

「对，没错，就是那个三浦海岸。」她肯定地回答司机，接着转向我说：

「因为热海和秩父太远了，不好意思。」

对着道歉的屋代小姐，我忍不住询问：

「那个……你真的没问题吗？」不是担心车资，而是其他的事情。

在计程车开始行驶时──

「也许……不是没问题吧。」

屋代小姐说了这句话，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嗯，简单来说，我跟那个人曾经是炮友。

那个人是我同事的朋友之类的，我们初次见面是在一场聚餐上。

他也不是长得特别帅或有什么特别的气质，不过总觉得从一开始跟他讲话时，就有种被吸引的感觉。那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人会喜欢上另一个人，真的很奇妙。如果硬要为「喜欢的对象」设定标准，大概会想像职业啊、年收入啊，或者外表是不是符合自己的喜好吧。不过，就是会有不自觉地将这些条件完全抛在脑后，莫名其妙受到吸引的时候。那叫第六感？直觉？不过，这次我的第六感澈底失灵了。因为那个人其实有个交往多年的女朋友。

如果在和他上床之前就知道这件事，我应该会避免走上这条路吧？但也说不准呢。就算知道了，或许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因为啊，和他肉体交缠时，和他待在一起时，真的快乐到不行。那份快乐远远超越我在其他时间感受到的寂寞与不安。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哎，年龄上当然早就是大人了啦。我总以为自己只靠肉体关系也能满足，毕竟我是个有分寸的女人嘛，所以当个炮友就好。什么「挤下正宫，成为他的正牌女友」啊，或是「嫉妒正宫」啊，我一直觉得那种女人很丢脸，差不多就是那样的心态。

但是啊，就像你猜到的那样，我还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我是真的打从心底喜欢过那个人。

啊──……我喜欢过他啊。

当初我如果没有打那通电话，是不是比较好？

如果当时我满足于炮友的关系，不贪图更多，不去期待他的心意……他现在是不是还会愿意和我见面呢？

天空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白，但整体看来仍旧一片昏暗。

我们在县道旁下了计程车，车资早就超过三万日圆。

「没事，反正我前阵子才刚领奖金，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向公司报帐。」

酒意似乎早已在路上退去的屋代小姐面不改色地对司机说「用信用卡结帐」。编辑的薪水果然不错啊。

下车后，耳边传来海浪声，空气中也有海潮的气味。我记得道路旁的护栏有个缺口，从那里有一条穿过树丛，通往海边的捷径。

这边很滑，注意脚下喔。

那天，阿集这么说完后，牵起了我的手。

「小心滑倒喔。」

「好……啊！」

结果话才刚说完，穿着高跟鞋的屋代小姐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痛！」

这次换我伸手牵着屋代小姐的手（虽然晚了一步），把她拉了起来。

「有没有受伤？」

「太暗了，我也不知道！」

我们两个一路上又叫又闹，终于抵达沙滩。

海岸线朝着远方不断地、不断地延伸。

在东北方的远处，有光点闪烁，或许是座灯塔。海风强烈地吹拂。

大概再过一下就──我正想这么说时，远方的地平线忽然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哇啊……」

屋代小姐的头发和裙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即便如此她仍专注地盯着那道光。

「……日出。」

「……是啊，是日出呢……」

那道锐利的光线，缓缓从海平面升上天空，逐渐勾勒出圆弧的一角。分不清是白色还是橘色的耀眼光球，将原本属于夜晚的世界，慢慢转变为白昼。将这个世界从「昨天」带向「今天」。

我和屋代小姐沐浴在晨曦里，静静地望着这一切，久久没有动弹。

在回东京的电车上，屋代小姐对我说：

「我希望透过小说，透过『小说』的世界，能让东山小姐的失恋──如果可以的话，连同我的失恋，还有读者们的心结，能得到释怀。该怎么说呢，我希望能超度这些情绪。我真心认为你的文字一定有那股力量。」

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总算从三浦回到家时，我已经累得身心俱疲。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睫毛膏早已脱落，还因在电车的摇晃下大睡特睡，整张脸都肿了起来。

「唉……」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在这个阿集恐怕再也不会踏入的房间里，我今天还是得继续写小说。写、写、不停地写，写我的小说，写我们的故事。

但在那之前，我肚子饿了。

所以，还是先去烧水准备煮一碗泡面吧。

（插图011）

第一卷 开场

食虫植物是指

拥有食虫习性的

属于被子植物门的

植物总称

有时也被称为是

食肉植物或肉食植物

食虫植物虽然是

「会吃昆虫的植物」

但它们并非

只依靠捕食昆虫

获取能量

食虫植物拥有

基本的光合作用能力

能自行合成营养物质

借此维持生长

「小园，我们分手吧。」

拓也说出这句话后，我的大脑瞬间当机。啊，是在开玩笑吗？还是什么有什么惊喜？我差点就这么以为，但从桌子另一侧始终不曾移开的他的视线和表情中，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想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明确的态度让人过于疼痛，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这也许是我一直以来不肯正视拓也的结果。

一片沉默。在这段时间，窗外传来鸟儿悠闲的鸣叫声。

拓也说完「我们分手吧」后也一言不发，表现出只是提出要求，后续全由我决定的态度。眼前是刚冲好的滴漏式咖啡，蒸气悠悠升起，又悄然消散。就像卡在我的喉咙里，无法说出口的话。真希望自己也干脆一起消失。

「总之我先去上班了。」

我像是逃跑般急忙站起来，将只喝了一口的咖啡倒进厨房的水槽。换上刚从洗衣店取回来的裤装套装和西装外套，背上因为装满电脑和资料而沉重不已的包包，走出家门。当我穿好包鞋，转动门把时，拓也依旧什么都没说。听不见平时那句「路上小心」，我用背部关起了门扉。

在电车摇晃中，我前往位于日比谷的公司。

窗外掠过的风景应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如果这个世界变成黑白画面就好了，可惜现实当然不会如我所愿，感觉只有我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成了局外人。

应该在那里的、曾经存在过的那个人消失了，我却一厢情愿地相信那段感情会永远存在。我一直很自豪彼此至今携手跨越了各种高峰和低谷，还坚信那些累积下来的过去，是谁也夺不走的证明。我从未怀疑过与拓也一同度过未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真的从没怀疑过吗？

──那个……下次要不要一起去赏花？

我想起四年半前，拓也对我说过的话。

──赏花感觉很棒呢，一起去吧！要不要再约其他人？

──这个嘛……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单独两个人。

──咦？

我们是在与共同朋友的聚餐上认识的，之后又和同一群朋友一起喝过两次酒，但因为座位总是离得很远，几乎没有聊过几句话。所以那天第一次坐在身旁的男性，突然邀请我单独去赏花，老实说，当下有点错愕，而且……

──不过，现在不是才十二月吗？

我记得当时自己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笑出来。

后来听他说，因为觉得直接约圣诞节太过明显，一月大家又都在忙忘年会，二月是他的生日，怕我会有压力，苦思之下，才想到赏花这个借口。

──与其说是谨慎，倒不如说绕了一圈反而更奇怪了。

──是吗？

──是啊。

新年过后的四月，我真的和拓也两个人一起去赏花了。

抵达公司后，拿识别证在闸口刷了一下，感应器响起一声轻柔的提示音。在电梯大厅遇到了我所属的电影事业部的部长。

「早安。」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打了招呼，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有点烦躁。

「早啊。是说，朝田，你今天不是要直接去电影院吗？」

「咦，啊……」

听到部长的话我愣了一下，对啊，对啊，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九点。因为今天没吃早餐就出门了，比原本打算搭计程车去电影院的时间还早，现在去搭电车应该也来得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不幸的部分太过沉重。

「我有东西忘在办公室。」

「这样啊，这可是朝田第一次通过的企画，对你来说肯定是重要的一天吧。」

「是、是啊。」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好，只能含糊地点头。对我来说，的确是重要的一天。

电梯停了下来，我和部长一同走向电影事业部楼层的办公桌。刚才临时找借口说有东西忘了带，但其实根本没有。就算部长不会特别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我还是装模作样地打开抽屉。平时觉得工作很辛苦时，都会看一眼的我和拓也的合照映入眼帘，一瞬间差点哭出来。

照片里的我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站在拓也身边。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我原本打算关上抽屉，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那张照片。遗落的东西。我害怕那段回忆会像没发生过一样消失。我将照片轻轻夹入包包里的手帐本里，用力撑起双脚从椅子上起身。

──你知道「插枝」吗？

拓也曾仰头看着满开的樱花树，如此询问我。

──插枝？

我跟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向头顶盛开的樱花，一片片的花瓣随风摇曳，轻轻飘落。有一片落在我的宽额头上，紧紧地贴在那里。拓也带着笑意捏起那片花瓣，接着告诉我。

──樱花这种植物，难以从种子开始栽培，所以人们会剪下一段树枝，直接插进土里繁殖。插入的「插」、树枝的「枝」，合起来就是「插枝」

──意思是把树枝插进去就能长成一棵树吗？

──没错，树枝会长出根，经过漫长的岁月，成长为一棵新的树木。

──那不是很厉害吗？

──真的很厉害喔。感觉就像生命得到延续一样。所以，就算这棵漂亮的樱花树有一天枯萎了，也不会变成从未存在过。因为从这棵树的树枝茁壮成长的樱花树，正在其他地方盛开。

──呵呵。

看到拓也用充满爱惜的表情轻抚着樱花树的树干，我不禁笑了出来。我心想，啊，原来是这个人啊。至今无法结果的单恋，和即使交往了仍旧分开的那些人──

无论是开心的事还是痛苦的事，原来都是为了能与这个人相遇所度过的时光啊。如果当时没被前男友劈腿又甩掉的话，我大概也不会参加那场与拓也相识的聚餐吧。

──咦，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一点都不奇怪。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棒。不会彷佛从未存在过。

拓也喃喃说出「太好了……」的那天，我第一次主动牵了拓也的手。我希望能和这个人在一起，最好是永远，就算没办法，我也想要永远。

从日比谷搭电车到电影院所在的六本木，不用转车。

走出车站闸门，我搭上从地铁通往地面的手扶梯。

前方阶梯上站着一对正在兴奋交谈的外国情侣，看起来精神十足，让人有点羡慕。建筑物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天窗，从那里洒落着透明的阳光。每次搭乘这座手扶梯时，总让我有一种彷佛正在拾级而上，通往天堂的感觉。眼前那对皮肤白皙的外国夫妻搂着彼此的腰，笑着低声交谈。

进入电影院后，公司前辈、总制作人佐藤先生，以及资深制作助理猪俣先生都已经在后台工作人员休息室里了。

「啊，抱歉，我来晚了。」

「没有啦，时间还没到。」

参与过无数卖座作品的猪俣先生笑着说道。在这次的作品中，我第一次担任制作人这个职务，对我来说，经验老到的猪俣先生无论是在拍摄期间还是后续的剪辑等工作上，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就像在幕后默默支撑全局的角色。

「还以为你会因为今天是大日子而过于兴奋，看来也没有嘛。」

佐藤先生小声地说着。他总是小声说话，因此大家私底下都叫他「佐藤嘀咕」，他同样也是经验丰富的电影制作人。

「那是因为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吧。」

猪俣先生帮忙解释道。我抓了抓头，笑着回应：「不好说啊……」不知道我现在的笑容看起来还自然吗？

「导演还没到对吧？」

「啊，应该会踩点到啦，拍摄时也是每次都卡着集合时间才到的。」

「那以防万一，我先去确认一下影厅的情况，之后请麻烦帮我核对一下演员进场的动线。」

我把包包放在椅子上，一个人离开休息室，走向二号影厅。这间能容纳三百人以上的影厅里目前当然没有人，空荡荡的，只能隐约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几个小时后这里就会挤满观众。我「啪」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要打起精神才行，这可是无数人倾注心血完成的作品，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让更多人感动的作品。当初这个企画在公司内部通过时，最高兴的人是拓也吧。

──喂，你别动啦。

──可是……好痒。

交往第三年的万圣节。我们已经不是会特地跑去那种人挤人的街上狂欢的年纪了，便在刚开始同居的公寓里度过。但我觉得什么都不做也太无聊，于是提议替拓也化妆。

──你从没化过妆吗？

──当然没有，大部分的男生都没有吧？

──听说现在的年轻男生也会化妆喔。

──我又不年轻，而且你知道我比你大两岁吗？

──我知道啊。

拓也一脸不耐烦，我依序在他的脸颊、鼻子和下巴涂上妆前乳。

接着用矽胶粉扑拍上粉底。拓也的肌肤与年龄相比还很有弹性。平常自己化妆时从来没有特别在意过，但帮别人化妆时，却有种像在画画般的乐趣。

──亏你们能每天都做这种事。

──这叫礼貌好吗，礼貌。

──这种礼貌是谁规定的啊。

──不知道。不是你们这些男人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喔。

拓也一开始还很担心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大概是认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任我摆布。

帮拓也化妆时我注意到，他的五官虽然平，但鼻梁却意外笔直，是很适合化妆的脸型。再加上他的眉毛天生比较稀疏，如果好好刷上染眉膏，整体印象应该会大不相同。我全神贯注地投入化妆，总共花了三十分钟。

──完成！可以睁开眼睛喽。

我这么说完，拓也才慢慢地睁开双眼。

──……喔。

──说什么「喔」啦，说点具体的感想好吗！

他的反应太冷淡，害我忍不住靠过去催促。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但毕竟今天的妆真的化得很好。趁着难得的机会，我还特地画得比较夸张一点，结果正中红心，意外地适合他。要是再戴上假发，穿上女装，说不定还会有男人想追他。

拓也一脸不可思议，摸了摸自己睫毛上的睫毛膏，还有脸颊上泛红的腮红。

──怎么说呢……感觉不像我自己。

他喃喃地说道，我听了不禁开心不已。

──意思是大成功喽？

──呃，哎……应该算是成功吧？

拓也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我直接伸手强行和他击掌。难得化了妆，我没有让他卸掉，直接以这样的姿态一起吃晚餐，菜色是烤鸭胸肉搭配炖南瓜。

──炖南瓜……

──原本想试试看做南瓜派，但放弃了。不过你看，反正还是南瓜嘛。

──我其实还满喜欢的。该怎么说呢，很有小园的风格。

我们相视而笑，拿起香槟干杯。

──万圣节快乐！

「不好意思～哇，导演，好久不见──咦，佐藤先生和朝田小姐也都在！呜哇──猪俣先生──！」

刚进场的女主角小枫，一如既往地有礼貌，热情地向所有工作人员打招呼。对着直接抱住猪俣先生的小枫，导演在旁边搭话「我有看你上次演的那部连续剧喔，演得很好耶，我还稍微感动到流泪呢」。导演大概在羡慕猪俣先生吧。

「那是因为跟导演拍过戏呀～总觉得自己好像也成长了一点。好怀念跟导演一起拍长镜头的时候呢。在那之前我只有跟习惯剪接的导演合作过，当时真的觉得很新鲜。」

听到小枫这么说，导演看起来好像也满开心的。我一边在心里佩服她才二十岁左右，却这么成熟、稳重，一边插话提醒工作事宜。

「那么，麻烦您先去换衣服和化妆，之后再跟其他演员一起简单对一下今天的流程。」

「好的～」

小枫亲切地朝我们工作人员挥挥手，接着由负责接待的猪俣先生带路，和经纪人一起前往化妆间。

「被夸奖了耶。」

佐藤先生低声对导演这么说道。

「啊──有吗？」

「有啦。」

「是喔？」

「真的啦。」

啊啊，佐藤先生应该也想找机会跟小枫聊天吧，我在一旁听到忍不住觉得好笑。随后，其他演出这部作品的演员陆续进场。无论是谁，尤其是年轻演员，明明距离拍摄结束还没过多久，但从他们的神情能看出来大家都比那时更成熟了。所有人都跟我说很期待今天的活动，就算只是客套话，我还是很开心。

等演员们都进去化妆间后，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一点时间，于是便先回到工作人员休息室闲聊。

「对了，朝田，你跟男朋友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快结婚啦？」

「咦，导演，这样可是性骚扰喔。」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刺痛了心脏，我勉强做出回应。

「唉──别这么说啦，但这样也算性骚扰喔？」

导戏拍戏以细腻着称，但私底下讲话总是不太会看场合。

「朝田觉得是，那就是啦。」

猪俣先生随口吐槽，导演瞬间一脸受挫地说着「这世道真难混啊……」。我暗自觉得过意不去，自己的反应可能太过激烈，于是小声地在心底向导演道歉。

其实还满怀念当初跟这群人每天朝夕相处，拍了三个月电影的日子。不过也只有现在才会这么想。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轻松拍片这回事，那一阵子我的精神状态随时处于崩溃边缘。演员的行程和拍摄时程的协调、预算管理、器材故障，甚至还有工作人员间的争执……讲白了，拍摄现场每天都有一堆数也数不清的状况。再加上我是第一次当制作人，很多事情都不懂，该有的专业度和敏锐度都不足，造成不少人困扰，还让大家帮我擦屁股。即便如此，因为有拓也在，我还是撑下来了。就算他不在我的身边，也没办法悠哉地一起相处，但我一直相信他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因为有这样的信念，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

每当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就会浮现那天他温柔抚摸樱花树干的模样。我（擅自）坚信，拓也正在温柔地抚摸我心里的那棵树。

──我回来了──

拍摄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我本来跟平常一样，打算搭末班车回家，但因为一位演员突然身体不适，最后一场戏只好延后到其他日子拍摄。虽然会让行程更紧绷，但健康最重要，佐藤先生在最后如此拍板决定。某种意义上来说，多亏这件事，我难得能够早点回家。

──拓也？

我打开电灯，走到客厅时发现空无一人。早知道先跟他说一声会早点回来，他不太喜欢外食，但应该是出门吃饭了吧。最近我们过着只能看到彼此睡脸的日子，所以我多少有点失落。总之先去换衣服吧，于是往卧室走去，结果发现门缝透出微光。真是的，又忘记关灯……我这么想着，打算进去把灯关掉，结果才刚推开门，就听到「啪」地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抬头一看，有个人站在里面。

──咦？

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是拓也──但却不是我熟悉的拓也。他一头长发，脸有一边的肤色比平常还白，还有一边的假睫毛已经快掉下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地上碎裂的是玻璃瓶装的卸妆液。

──呃……你在干么？

我开口询问，但拓也只是低着头，始终不和我对视，也没回答任何一句话。

──是公司有什么活动吗？真稀奇，你不是一向不会做这种事吗？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股预感像是从胸口涌上喉头般，让我反胃到想吐。为了转移注意力，将那股预感忘掉便强装镇定地说话。

──话说回来，你吃饭了吗？我今天久违地在这个时间就回来了，觉得没有一起吃饭的话有点可惜，所以没吃拍摄现场的便当。你换完衣服之后，啊，不用在意地上那个破掉的卸装液。总之，我们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明天早上也还有拍摄，简单吃一下就好。我先在客厅等你，好不好？就这么决定喽。

我一口气说完后，拓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什么？

──我不知道……

拓也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是个……男人啊，可是我却，我、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感觉要是继续听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小园，对不起……

──不、不要这样。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道歉什么。

如果现在接受他的道歉，有什么会就此结束。至于到底是什么会结束，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现在要逃离这个对话。我不想要求拓也给我理由或是结论，便转身背对他。

──总之，先卸掉那些，换好衣服，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我都饿了啦。

我如此说完踏出一步，并关上卧室的门。没有听到拓也的回应，只有心跳快得惊人，彷佛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拍摄时，只要到了晚上，我就会开始想拓也现在应该也差不多下班回到家了吧？他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在卧室的镜子前化妆？那顶假发是在哪里买的？摔破的那瓶我的卸妆液，他隔天竟然买了一模一样的回来。那可不是哪里都买得到的品牌，这代表他应该已经掌握了不少化妆品的知识。一切果然是从那天开始的吗？是因为万圣节那天，我跟他开玩笑替他化妆，才会变成这样吗？拓也他现在还喜欢女人吗？还喜欢我吗？

──有一天枯萎了，也不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我心里开始动摇，不确定拓也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自认为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和拓也的感情都不会结束，彼此的关系会一直持续到永远。但现在看来，这似乎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观众愈来愈多了耶，小枫的魅力真厉害。」

「是啊，毕竟她去年还主持了红白，真的很感谢她。」

我站在舞台侧边，和猪俣先生一起观察影厅的情况。

化妆完成后，演员们分别接受媒体的采访，接着我向大家说明了上台时的流程。现在大家正在休息室等候活动开始。

「也来了不少新闻的摄影团队，状况应该还不错。你首次担任制作人的作品，马上就要呈现在观众眼前了，感觉如何？」

「嗯──老实说，现在还没什么实感。不过说真的，如果没有猪俣先生的帮忙，我大概早就死掉好几次了。」

「这不就是制作助理的工作吗？不帮制作人，还当什么助理。」

「呵呵，谢谢您。」

「我才要谢谢你，以后有新作品不要忘了找我喔。」

猪俣先生说完，拍拍我的肩膀后就回到后台了。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打开手机。从今天早上出门开始，拓也完全没有联络我。是不是应该由我先传讯息给他？可是，要说什么才好？在我犹豫不决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吓得我差点尖叫。

画面上显示「屋代秋」。

「哇──好久不见！终于来到这一天了呀！」

我下楼到一楼迎接时，秋像要扑上来似的，朝着我快步走来。

「好久不见，东山老师。」

我向她身后那位娇小的女性打招呼，她是小说家东山止る，也是这部电影原作小说的作者。秋则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在出版社工作，是东山老师的责任编辑。

「不，那个，别叫我老师……」

东山老师不好意思地缩起肩膀，秋则开玩笑地说：「叫您老师又没错，老师就是老师呀。」

「刚好现在演员们在休息，不如趁这个机会一起去打声招呼吧？」

「我这种人怎么可以……」东山老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前往休息室的电梯里，还是偷偷问我「可以请小枫帮我签个名吗？」。她这个模样真的好可爱。

「真让人感慨，自己负责的小说竟然能由曾是高中同学的制作人翻拍电影。」

「就是说啊。因为是小秋负责的小说，我才特地去看的，真是奇妙的缘分。」

「因为是『小园』，所以才有『缘』？」

「没错，因为是『小园』，所以才有『缘』。」

东山老师和小枫寒暄打招呼时，我和秋趁着空档聊起天来。

「高中的时候真的很傻，虽然现在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啦。」

「对啊。对了，瑠音也有传讯息给我，说会带家人一起去看。虽然我不太确定这部电影是不是适合阖家观赏啦。」

小秋一边说着，一边把和瑠音的LINE纪录拿给我看。

「感觉对小朋友来说还有点早，毕竟这部片是限制级。」

「算是比较适合有过几次失恋经验的少女吧？」

「不只是少女啦，希望各式各样的人都能来看。」

「说得也是。」

猪俣先生这时过来提醒「差不多喽」。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小秋就已经先开口说道：「老师，我们差不多该走喽。」

「天啊，我居然真的拿到签名了。」

小秋带着像个孩子般兴奋跑出休息室的东山老师，一起朝着影厅走去。

「那我先走喽。」

「嗯，好好享受吧。」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这才有了终于要开始的实感。猪俣先生也传来「座无虚席喔」这个令人又惊又喜的消息。

「演员的接待就交给宣传组，我们差不多该进去了。」

「好的。」

我对小枫说了声「舞台致词就拜托您喽」。随后和猪俣先生先一步走进影厅。这次会由主要演员和导演上台致词。到了这一步，身为工作人员的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台下守候而已。

通往影厅的后台通道此刻挤满了前来拍摄舞台致词的各家媒体，我和猪俣先生穿梭在人群中，心里默念着「麻烦大家多多曝光报导啊」。

推开厚重的大门后，就是紧邻大银幕的位置。

几小时前还空荡荡的观众席，现在正如猪俣先生所说的，已经座无虚席。有人在吃爆米花，有人在滑手机，每个观众的细微动作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波动映入我的眼帘。

「哇啊……有够惊人……」

「真惊人呢。」

我被不知何时悄悄站在旁边的佐藤先生吓了一跳。

连忙应了一声「嗯……」，身体紧张到微微颤抖了起来。

主持人出现在银幕前方的舞台。

『各位观众好，感谢大家今天莅临由东山止る老师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首映会。』

主持人说到这里，深深鞠了一个躬，场下响起一阵掌声。主持人再次抬起头，嘴角轻轻上扬，露出灿烂的笑容。

『各位久等了，接下来让我们邀请本片的主要演员与导演登场！请大家掌声欢迎他们！』

呀啊啊啊啊──！全场顿时爆发尖叫与掌声。小枫与其他演员走到舞台中央，最后上台的导演站在一端。各家媒体的闪光灯此起彼落，小枫温柔地微笑着，微微地向观众挥手。

掌声与欢呼更为热烈，在这股声浪中，主持人适时插话：

『首先请各位简单问候一下，并跟大家分享本片的亮点吧。』

主持人熟练地带动流程，大家聊起拍摄时的趣事与突发状况，一起为小枫庆生的温馨时光等，台上的谈话不时引起台下观众的惊叹与笑声，气氛十分热络。在后台老是开玩笑的导演，在台上说话时却紧张到频频用手帕擦汗，让人看了忍不住莞尔。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终于来到尾声。

『最后，请由作为主演的小枫为我们说几句话。』

主持人转头示意，小枫简短地回了声『好』，重新拿起麦克风。

『在这部作品中我饰演一位女性。她在一段无法得到满足的爱情里苦苦挣扎，是个无法让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的人。而且她可能也没办法喜欢上这样的自己。』

说到这里，小枫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下去：

『爱究竟是什么？喜欢上一个人又是什么样的感觉？拍摄期间我一直在思考。每当我说出台词、露出笑容、流下眼泪时，我都在思考。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有找到答案。但我认为正是因为恋爱没有标准答案，大家才会不断恋爱。或许在座的各位当中，有人正经历着非常痛苦的爱情，有人陷入一段得不到回报、甚至会遭人非议的恋情。被朋友无情嘲笑，或是每天光是想到心上人就哭泣、失眠。不过呢，无论别人说什么，那都是恋爱，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恋情。所以请好好珍惜，珍惜属于你的恋爱。请大家务必从头到尾好好欣赏这部电影《食虫植物》，谢谢。』

话音落下，今天以来最热烈的掌声回荡在整个影厅里。我也跟着鼓掌，甚至拍到掌心微微发麻。

珍惜属于自己的恋爱。

大家的掌声，肯定并不只是献给小枫而已，也许是献给过去的恋情、当下的恋情，甚至是会在未来遇见的恋情。

这场首映会，在盛况中圆满落幕。

送走致词结束的演员们，看完整部电影后，我再度将沉重的包包背到肩上。

「那么，朝田，待会儿庆功宴上见啦。」

「嗯，之后再见，佐藤先生也辛苦了。」

我向准备和导演去喝一杯的佐藤先生和猪俣先生道别，搭乘员工用的电梯到一楼。从后方的休息室走到正门，推开大门时，外面还有不少应该是准备看深夜场的观众。

接下来，我要面对自己的恋情了，来联络拓也吧。回到家后，再一次认真地和他谈一谈。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得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不能再逃避这段感情，必须要好好珍惜。

呼──我深呼吸，踏出自动门的瞬间──

「小园。」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个……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去赏樱呢？」

站在外面等着我的人，是从头到脚都穿着女装的拓也。

「有多久没一起赏樱了呢？」

有着及肩长发的拓也，走在行道树下轻声说道。虽说是赏樱，但现在才刚冒出嫩芽而已，一朵花都还没开。

「应该有四年了吧。」

拓也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飘扬，取代了此刻还未盛开的樱花。

「穿高跟鞋不会痛吗？」

「总算有点习惯了。」

「话说，你的化妆技术好像已经比我还厉害了。」

「没这回事，还是很难啊。」

「……你之前也会打扮成这样出门吗？」

「嗯──这应该是第三次吧。还是会紧张，但也有一种奇妙的解放感，虽然也有不少人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拓也说着这句话时，脸上带着某种自信与坚定。是那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都能坦然面对的强大。我终于意识到当自己以拍摄和剪辑为由，刻意躲着他的这段时间，拓也一直没有逃跑，始终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对不起，今天早上我逃走了。」

「不会啦，是我太突然了，时机又很尴尬。今天的首映会我有看喔，是部很棒的电影。」

「咦，你有来喔？」

「嗯，偷偷抽票抽到了，而且我也很喜欢小枫嘛。」

那我呢？我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我知道拓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个……契机果然是我那年万圣节帮你化妆吗？」

这是我一直逃避的问题。明明很想问，却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嗯──该怎么说呢，那确实是一个契机，但也不只是因为那件事。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像是『觉醒瞬间』的那种感觉。但对我来说应该不是那样，而是早就存在于心里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不过，最近我觉得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终于慢慢消失了……嗯，现在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样啊。」

从六本木坐电车，只要三站的地方。这条河岸即使不是赏樱的季节，平常也总是人来人往，但今晚却异常安静，或许是因为末班车快要发车了吧。

浅浅的水面轻轻荡漾，映照着沿岸建筑的灯光。

我的包鞋和拓也的高跟鞋。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里响起又消失，响起，又消失。

「我啊，最近一直在思考很多事。」

「……嗯。」

「思考，然后试着想像各种未来。」

「嗯……」

拓也边走边看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他的长睫毛随着走过几盏街灯，被灯光照亮时，泛起一层人工的光泽。

「不过呢，那些都只是对未来的想像，是各种可能性。所以啊，我觉得还是要把现在最真实的心情老实地告诉拓也。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当我停下脚步时，拓也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我和拓也同时抬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头顶上的樱花树枝尚未开花，静静地随风摇曳。

「我不想分手。」

「咦？」

我深吸一口气，将力气集中在腹部。

「我不想和拓也分手。」

「可是……和穿成这样的我……」

「没有『可是』。」

话说到这里，眼泪不知为何突然夺眶而出。

「穿着什么……一点都不重要……穿什么根本不会改变拓也是谁。对我来说，拓也就是拓也。我不知道未来我们会变得如何，但我真的很想永远和你在一起。虽然或许有一天你不想再继续跟我一起，或是有一天我可能会有这样的念头……但是……如果你现在依然不讨厌我……那么……我绝对、绝对……不想和你分手。」

「……」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任性，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执着。但是啊，这就是我的真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和拓也一起活下去。

你曾经说过──

──就算这棵漂亮的樱花树有一天枯萎了，也不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但是啊，那个「有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我绝对不会让这棵树枯萎。不管到哪里，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一直执着于你喔？

因为，这就是我的心意，就算是任性也好，就算是自私也好，我都想珍惜这份心意，我相信这也是在好好珍惜我自己。

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明明满脑子都是想说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不停涌出。拓也打开他的小肩背包，递出一条手帕。

但我没有拿那条手帕──

而是抓住了拓也的手。

（插图013）

第一卷 后记

至今，我谈过几次恋爱。

在着手书写这个故事时──

──「恋」究竟是什么呢？

我忍不住又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顺带一提，当我翻开日本国语辞典之一的《广辞苑》，查阅「恋」一字后，第一条说明如下：

「对无法相伴的人，或已逝之人怀抱强烈思念，心中感到哀伤痛苦。」

我又随手翻了另一部辞典《三省堂国语辞典》，上面则这么写着：

「喜欢一个人，想见面，想永远在一起，（抱持着）无法得到满足的心情。」

我一直都觉得语言的意义会随着时代变化，辞典里的定义未必就是绝对标准──各位辞典编辑，先说声抱歉！我超爱《编舟记》的！──所以我并不是要定义「恋」这个字词。但当我看到「哀伤痛苦」和「无法得到满足」这两个词时，突然惊觉原来它们和我心底对「恋」的感受居然如此相似。

作为创作《食虫植物【若我所有一切都能与你如出一辙就好了】》的起点，那首名为〈食虫植物〉的歌，其实就很直接地传达了「哀伤痛苦」和「无法得到满足」这两个情绪（事实上，歌词里也反覆出现「无法得到满足」这句话）。

说到底，「恋」这个字真的很狡猾。明明听起来如此动人，连汉字的字形都那么漂亮，但现实里的恋爱却总是充满痛苦。各位不觉得吗？能够两情相悦的恋情少之又少。等待对方回讯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永恒般漫长，看到对方跟别人交好，就莫名烦躁，或是突然很想哭。顺带一提，在那部千年以上的和歌集《万叶集》中，据说有好几首和歌，都用「孤悲」二字形容「恋」。啊，原来自古以来，恋爱的辛酸都是一样的啊，不禁让人感慨万千。

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恋」这个字。

我喜欢那种得不到满足的心情；喜欢因为想着对方而辗转难眠的夜晚；甚至喜欢那些因为一点小事，胸口一紧，眼泪忍不住滑落的时刻。

如果在阅读这本拙作的你，正经历着一段注定不会开花结果的恋情，却有人嘲笑你的感情，我真的会想揍那种人一拳，而且还会大声骂他们，说根本无法理解这份痛苦、难熬，但又如此珍贵无比情感的他们，才是真的可悲又肤浅。

这是一个「恋情」的故事，并不是「爱情」的故事。我想，我大概还不懂什么是「爱」。

我一边思索着这些内容，一边在夜里孤身一人写下这些文字。

坠入名为「恋」的深渊之中，一次次地坠落、再坠落，但我相信，在那万丈深渊的底下，一定会有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等待落下之人。

桥爪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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